陈启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加入欢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枪管,嘴角浮现极淡的笑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枪管的成功,背后是空间里七十九根报废品积累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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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第一支完整步枪进入总装。
林文正亲自主持装配。他从零件盒中逐一取出:机匣、枪管、自动机、复进簧、枪托、弹匣……每个零件都经过三次检验,每个公差都在设计范围内。
装配台前围满了人。不只有机械厂的工人,还有闻讯赶来的防卫军官兵、理工学院的学生、甚至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华侨——他们是1965年逃难时失去家园的老人,此刻却像等待孙儿出生的祖父般翘首以盼。
下午三时十七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林文正双手捧着这支还散发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步枪,走上车间中央的测试台。镁光灯刺眼地亮起——那是基地宣传干事架起的老式新闻灯。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枪托内侧那行他亲手刻下的小字:
“兰芳兵工厂第一号产品,1969.9.17。”
下方是一朵手绘的兰花,五瓣,没有多余修饰。
林文正抬起头,眼睛在强光下眯成一条缝,声音沙哑:
“总理事,请为兰芳第一支自制步枪命名。”
陈启走上测试台,接过步枪。
他拉动枪栓,金属撞击声清脆如铃。他端起枪,瞄准窗外那片雨林,食指虚虚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动。
三秒钟后,他放下枪。
“叫‘兰花69’。”他说。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炫耀性的性能参数,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就叫兰花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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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至三十日,“兰花69”步枪进入密集测试阶段。
韩武从防卫军抽调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测试小组,每人配发一支样枪,在一周内完成三千发实弹射击。
测试环境从干净的靶场扩展到最恶劣的实战模拟:
泥浆浸泡四小时后取出,不擦拭直接射击;
暴露在人工模拟的暴雨中连续射击三百发;
沙尘箱内静置六小时,取出后直接进行可靠性试验;
从三米高度自由落体摔落,捡起后立即射击;
每一次测试,林文正都全程记录数据;每一次故障,工程师们连夜分析原因并改进设计。
第一轮测试结束,故障率23%。主要是供弹不畅、复进不到位、击针磨损过快。
林文正团队连续熬夜四十八小时,修改弹匣托弹板角度,调整复进簧参数,优化击针热处理工艺。
第二轮测试,故障率降到11%。
第三轮测试,4.5%。
第四轮测试,在连续射击一千二百发不擦枪、不润滑的条件下,故障率1.7%。
韩武在测试报告上写下结论:
“可靠性不低于原版AKm,人机工效优于AKm,全枪重量比AKm轻0.7公斤。建议立即投入小批量试产,优先装备特种作战分队。”
陈启阅毕报告,批示只有一个字: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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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兰芳机械厂进入试生产阶段。
产能极其有限——以目前的设备和人手,每月最多组装六十支步枪。林文正将首批生产的五十支“兰花69”步枪优先配发给张明远的“幽灵小队”和韩武的亲卫连。
张明远试用一周后,送来一份详细的用户反馈报告。报告结尾写着:
“好枪。比AK准,比m16耐造。战士们说,以前拿着缴获的枪打仗,心里总不踏实——不知道下一发会不会卡壳,不知道打光了子弹还能从哪里补给。现在枪托上刻着兰花的徽记,子弹是我们自己复装的,坏了能修,修不好能换新的零件。这种感觉,比多一百发子弹更让人安心。”
陈启读完报告,将它收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里还收着许多类似的文件:第一块自产钢锭的质检报告,第一枚自锻弹壳的样品照片,第一炉自主配方发射药的化验单,第一条流水线上工人们汗流浃背的身影……
每一页纸,都是一道从无到有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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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根”基地。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穿着便装,戴着宽檐遮阳帽,站在机械厂车间门口,像任何一个好奇的外国游客。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在数十年情报生涯中淬炼出的锐利。
“陈先生,”他开门见山,“莫斯科听说你们在搞轻武器自主生产。我可以看看吗?”
陈启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在这个每颗侦察卫星都能看清地面车牌号的时代,兰芳机械厂的存在不可能完全保密。瓦西里知道,反而说明他有意维持这条私下沟通渠道。
“请。”
瓦西里在车间里走了整整四十分钟。他看得很慢,很细,有时在一台机床前驻足良久,有时捡起地上的废弃零件对着灯光端详。
最后,他在装配台前停下,拿起一支刚下线的“兰花69”步枪。
他拉动枪栓,瞄向窗外,放下,又拉了一次。
“AKm的自动原理,m16的轻量化思路,枪托设计有德国G3的影子,弹匣卡榫是自己的独创。”他转头看向陈启,“莫斯科会很有兴趣知道,你们是怎么在三个月内,把三大步枪系统的优点融合成一支全新的枪。”
陈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苏联的图纸帮了大忙。还有,兰芳的工人很努力。”
瓦西里笑了,是那种看透一切却不必说破的笑:
“图纸只是图纸。能把图纸变成合格产品,需要成百上千次试错,需要精密设备,需要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这些东西,兰芳三个月前都没有。”
他顿了顿:“陈先生,您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陈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瓦西里手中接过那支步枪,轻轻放回装配台。
“伊万诺夫同志,”他用了瓦西里的本姓,“兰芳从来没有秘密。兰芳只有选择——选择生存,选择发展,选择不被定义。”
他直视瓦西里的眼睛:“莫斯科如果想学‘兰花69’步枪的设计思路,可以派人来交流。兰芳愿意与所有尊重我们自治权的国家分享防卫经验。但如果莫斯科想通过这条渠道给兰芳贴标签,那还是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