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重新面对人群:“这就是我对外交政策的全部理解。如果有一天,兰芳需要在大国之间做出选择,那一定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们要靠自己站起来,靠自己的双脚走路,靠自己的双手保卫家园。”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掌声稀稀落落响起,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成雷鸣般的声浪。
许伯的眼眶湿润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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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深夜,陈启独自坐在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美国卡罗尔上校留下的“非正式备忘录”,委婉表达了华盛顿愿意提供经济援助和技术合作的意向,前提是兰芳“限制核能力发展,并公开承诺不向任何反美势力转移核技术”。
另一份是苏联瓦西里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手写便签,只有一行字:“莫斯科愿意考虑向兰芳提供工业设备和技术支持,作为合作诚意的体现。”
周文泰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还在权衡?”
陈启摇头:“不是在权衡选哪个。是在想,怎么拒绝得既不伤和气,又不留把柄。”
他拿起美方备忘录:“美国的援助,附带的限制条款。接受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受控方’,未来任何独立行动都会被贴上‘背信弃义’的标签。”
又拿起苏联便签:“苏联的设备和技术,肯定更便宜,但代价是意识形态捆绑。接受了,西方阵营立刻会把我们定义为‘共产主义代理人’,到时候别说中立,连生存空间都会被压缩。”
周文泰沉默片刻:“那就都拒绝?”
“不,都接受。”陈启的回答让周文泰一愣。
陈启微微一笑,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文泰,你知道为什么瑞士能保持中立两百年?不是因为它会拒绝所有人,而是因为它会接受所有人。”
他展开一张白纸,开始快速书写:“告诉美国人,兰芳欢迎经济合作,愿意优先采购美国医疗设备和农业机械,并派遣留学生赴美深造。但核政策和国防政策是兰芳主权范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限制或监督——除非是联合国安理会框架下的多边核不扩散机制。”
“告诉苏联人,兰芳对重工业和能源技术有强烈需求,愿意以邦加岛锡矿的长期供应协议换取苏联的技术援助。但兰芳的政治体制和发展道路由兰芳人民自主决定,不套用任何外国模式。”
他放下笔,将两张纸分别推给周文泰:“你看,两份都是接受,两份都是合作。但前提由兰芳定义,条款由兰芳起草。这就是不选边的选边——谁都不得罪,谁都不依附。”
周文泰接过文件,仔细阅读,良久抬起头:“如果美苏都同意呢?我们真的既买美国农机,又买苏联设备?”
“为什么不行?”陈启反问,“美国的约翰迪尔拖拉机质量好,苏联的哈尔科夫拖拉机便宜耐用,兰芳的农民需要更多的耕地。美国医疗设备先进,苏联基础药物价格低廉,兰芳的医院需要降低成本。国际关系不是下棋,只能二选一;国际关系是买菜,谁家的菜新鲜便宜,就买谁家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基地静谧安详,路灯串联成线,像一串落在地上的星星。
“文泰,大国派特使来接触我们,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们,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更准确地说,害怕对方得到我们。我们的筹码,就是这种恐惧本身。”
他转过身:“所以兰芳的外交原则很简单:保持神秘,保持距离,保持尊严。不让人看透我们的底牌,不让人绑住我们的手脚,不让人践踏我们的底线。”
“能做到吗?”
陈启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远处海面上那两艘还未离开的舰船——一艘灰色军舰,一艘白色科考船,都在等待兰芳的答复。
“不知道。”他轻声说,“但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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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二月一日,美国“麦凯恩号”驱逐舰驶离邦加岛外海。
同日下午,苏联“瓦维洛夫号”研究船收起锚链,转向西北方向返航。
两艘船上,两位特使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措辞极为客气的“合作备忘录”。两份备忘录都列明了兰芳愿意与对方合作的领域、方式、条件。两份备忘录都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对方最核心的政治要求。
卡罗尔上校读完文件,沉默良久,对副官说:“给华盛顿发电:这个人不可能被收买,也不可能被吓倒。建议长期接触,耐心经营。”
瓦西里上校读完文件,点燃烟斗,烟雾在舱室里缓缓升腾。他想起三年前共青城的那个夜晚,自己距离抓住那个幽灵只差一步之遥。
“给莫斯科发电。”他对机要秘书说,“兰芳的陈启,不是任何阵营的人。他只为兰芳活着。建议将他列入‘特殊对话对象’名单,保持定期接触渠道。”
两份电报,几乎同一时间跨越半个地球,抵达华盛顿和莫斯科。
而在加里曼丹雨林深处,陈启正带着陈安在试验田里播种新一季的水稻。孩子仰起头问:“爸爸,那些外国船都走了吗?”
陈启直起腰,望向北方湛蓝的天空:“走了。”
“他们还会来吗?”
“会来的。”陈启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只要我们把家园建设得越来越好,他们就会一直来。爸爸的工作,就是让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兰芳。”
孩子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拨弄泥土。
远处海天相接处,两艘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陈启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1969年的南洋,冷战的天平上,一枚小小的砝码刚刚被放上。
它不是金制的,也不是银制的。
它是钢铁铸就的,上面刻着兰芳两个字,还有一朵永远朝向太阳的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