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瓦西里伸出手,“三年前我在共青城追踪一个幽灵。今天这个幽灵坐在我对面,告诉我他既不属于西方也不属于东方,他只属于自己。我回去后,必须向莫斯科报告这个结论。”
陈启握住他的手:“请如实报告。兰芳不需要莫斯科喜欢我们,只需要莫斯科理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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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九日,“根”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陈启连续主持了两场汇报会,先向周文泰、韩武等核心成员详细复盘了与美苏代表的谈话内容,然后听取了各情报渠道收集的国际反应。
“综合各方信息,初步判断如下。”周文泰指着墙上的态势图,“美国的态度是‘管控风险’。他们不打算承认兰芳,但也不打算支持印尼继续军事行动。卡罗尔上校离开后,第七舰队的巡逻机在邦加岛外海的侦察频率反而下降了30%——这是释放善意。”
“苏联的态度更复杂。”他切换到另一张图,“瓦西里离开后,‘瓦维洛夫号’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邦加岛以西海域进行‘科考活动’。我们的水下听音系统捕捉到两次潜艇通讯,很可能是苏联海军舰艇在附近活动。他们是在展示能力,也是在告诉华盛顿——这片海域他们也有份。”
陈启点点头:“两面下注,互相牵制。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外部环境。”
“但内部压力开始显现了。”周文泰调出另一组数据,“消息传开后,自治领内部出现了三种声音:第一种是‘亲美派’,认为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兰芳应该主动靠拢,换取安全保证和经济援助;第二种是‘亲苏派’,认为苏联是社会主义阵营领袖,意识形态上更接近;第三种……”
他犹豫了一下:“第三种声音,认为核武器让我们有了谈判筹码,应该趁现在向印尼提出‘自治地位’谈判,寻求和解。”
陈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亲美派、亲苏派、主和派……这才五天,就冒出这么多路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基地的生活区炊烟袅袅,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结伴回家。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社区里看到了分歧的萌芽。
“文泰,安排一场公开报告会。”陈启说,“明天晚上,我要向全体同胞解释兰芳的外交政策。不是下达命令,是讲清楚我们为什么必须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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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日晚,“根”基地中心广场。
没有扩音设备,没有华丽讲台,陈启只是站在人群中央的简易木台上,周围是自发聚集的上万名兰芳公民。他们中有开垦第一块农田的老农,有从排华屠杀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有在兰芳出生的孩童。更多的人通过有线广播,在基地的各个角落收听实况。
陈启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讨论国家命运:
“同胞们,这几天很多人问我:兰芳到底要站在哪一边?美国还是苏联?西方还是东方?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他停顿,环视人群:“我的回答是:哪一边都不站。兰芳只站在兰芳人这一边。”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说,不选边,两头都不讨好,最后两头都会抛弃我们。”陈启继续说,“这个担心有道理。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历史上很少有成功案例。但我们不是没有先例可循。”
他竖起一根手指:“两千年前,希腊城邦夹在波斯和斯巴达之间,他们选择独立,打了温泉关战役,虽然战败,但精神至今仍在。”
第二根手指:“一百年前,瑞士夹在德意志、法兰西、意大利三大强国之间,他们选择永久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熬过了两次世界大战,今天依然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国家之一。”
第三根手指:“三十年前,南斯拉夫夹在美苏两大阵营之间,选择不结盟运动,联合亚非拉新兴国家,在大国夹缝中开辟了第三条道路。”
他放下手,声音提高:“兰芳比希腊城邦更小,比瑞士更弱,比南斯拉夫更没有国际承认。但我们有一个他们都没有的优势——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这是一个核武器让大国之间无法轻易开战的时代。”
“三天前,我们在爪哇海上点亮了一盏灯。那盏灯让美国人坐船来了,让苏联人也坐船来了。他们来不是因为我们强大,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我们有多强大,不确定我们的决心有多大,不确定如果我们被逼到绝路,会做出什么事。”
陈启停顿,让这些话在人群中沉淀:
“这就是兰芳的外交政策:不是选边,而是制造不确定性。让美国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倒向苏联,让苏联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倒向美国,让印尼不确定下一次导弹会落在哪里。”
“同时,我们要创造确定性——确定兰芳不会主动进攻他国,确定兰芳愿意接受国际监督,确定兰芳只求生存、不求扩张。不确定性是对敌人的威慑,确定性是对世界的承诺。”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举手。陈启认得他——许伯,第一批从雅加达逃难来的华商,三个儿子都在1965年排华骚乱中丧生。
“总理事,”老人的声音颤抖,“你说的这些,美国和苏联能听懂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耍花招,干脆两边一起打过来?”
陈启走下木台,来到老人面前,声音放软:“许伯,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隔着半个地球的大国领袖。但我能告诉您的是——”
他停顿,看着老人的眼睛:“五年前我带着三百人来到这片雨林时,没有人相信我们能活过第一年。五年后我们站在这里,有五万人,有学校医院工厂,有自己的军队和海岸警卫队,还有一枚让大国不得不正视的导弹。”
“大国不是全能的。他们有他们的利益,有他们的算计,有他们不愿意付出的代价。我们要做的,不是乞求他们的善意,而是让他们明白——消灭兰芳的代价,比容忍兰芳的代价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