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石涛能骗过鉴画泰斗,面壁三载让敦煌壁画重见天日?
一支笔写尽山水花鸟,号称东方之笔与毕加索平起平坐,张大千凭什么是民国画坛第一人?】
张大千生在四川内江的书香世家,母亲曾友贞是当地有名的白描高手,靠绣活补贴家用,一手花卉人物画得灵动传神。
他九岁便跟着母亲、姐姐学画,十岁就能独立画完整幅花鸟,连教书先生都夸“这孩子笔底有灵气,将来必成大器”。
十七岁那年他和同学结伴去重庆读书,半路撞上土匪,被掳上山寨。
土匪头子见他字写得好,非但没撕票,反倒逼着他当“师爷”,专门写绑票勒索信、管账记账。
别人被绑吓得哭天抢地,他反倒乐得自在。
山寨百天里,天天抱着土匪抢来的古书字帖练字,连土匪头子都夸他“先生这笔字,比县城师爷还俊”。
直到官兵剿匪,他才趁机逃了出来。
这段离奇经历非但没磨掉他的意气,反倒养出了疏狂不羁、随性洒脱的性子。
1917年他东渡日本,在京都学染织工艺。
课堂上学布料纹样,课余时间全泡在古画临摹上。
日本馆藏的宋元真迹不少,他一有空就往博物馆跑,站在展柜前一笔一笔默画,回家再凭着记忆复原——石涛的山水、八大山人的花鸟、徐渭的泼墨,一一摹到骨子里。
两年后归国,他正式拜入曾熙、李瑞清两位书法大家门下,不仅练出了独树一帜的“大千体”书法,画艺更是突飞猛进。
为了摸透石涛的皴法,他把能找到的石涛真迹全都临摹了十几遍,连纸张的老旧痕迹、印泥的深浅、题款的笔锋,都琢磨得分毫不差。
没过几年,他仿的石涛山水混在真迹里,连沪上玩了半辈子字画的老藏家都辨不出真假。
民国上海画坛,至今流传着两桩张大千的“雅骗”趣闻。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就凭着一手以假乱真的本事,惊了半个画坛。
头一桩是戏陈半丁。
那日陈半丁在府上设宴,邀了沪上半数名家,席间特意捧出刚收的石涛山水册页,说是花重金从王府流出来的真迹。
众人围过来轮番观赏,个个交口称赞“笔意苍劲,确是石涛精品”。
唯独张大千站在人群后,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陈半丁面露不快,问他笑什么。
他淡淡开口,从第一页的构图、题跋的字句,到第几页盖了什么印、印泥偏红还是偏暗,一口气说了十几页。
众人起初不信,翻开册页一一对照,竟分毫不差。满座皆惊,陈半丁愣在当场,问他莫非以前见过。
张大千摇着头笑:“哪用见过,这册子就是我画着玩的。”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他当场取过纸笔,提笔就画,不消半个时辰,一幅石涛山水跃然纸上,笔意、气韵、落款,和册页里的如出一辙。
在座老藏家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叹:“石涛再生,也不过如此了。”
第二桩更有名,是骗倒了鉴画泰斗黄宾虹。
张大千早就听说黄宾虹手里藏着一卷石涛精品手卷,几次登门求借临摹,都被老先生婉拒——黄宾虹爱画如命,从不轻易示人。
张大千也不恼,回去闭门半月,凭着记忆里的石涛笔意临摹出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手卷,又用茶叶水浸、烟熏火燎做足旧,故意放在恩师曾熙的书房里。
那日黄宾虹登门拜访,一眼瞥见案上的手卷,拿起来翻了又翻,越看越爱,认定是石涛早年真迹,执意要重金买下。
曾熙笑着看向一旁的张大千,年轻人赶紧摆手:“钱我不要,黄先生要是喜欢,就用您那幅不肯借我的石涛真迹换,如何?”
黄宾虹当即应下,乐呵呵抱着“真迹”回了家。
后来真相传开,老先生非但没生气,反倒专程来找张大千,对着画看了半天,捋着胡子笑:“老夫鉴画半辈子,竟栽在你小子手里。假是假,可这笔力、这份胸襟,比真石涛还见风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经这两桩事,“石涛再生”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张大千和二哥张善孖在上海开创“大风堂”,开宗立派收徒,年纪轻轻就成了沪上画坛新贵。
1941年,已经名满天下的张大千,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画坛的决定:
放下上海的安稳日子,远赴西北大漠,临摹敦煌壁画。
那时的莫高窟远不是如今的模样:
黄沙漫天,大半洞窟被风沙掩埋,壁画斑驳脱落,没人打理也没人重视。
别说电灯,连像样的住处都没有,颜料、纸笔全要从千里之外的四川运过去,路上还要提防土匪。
朋友都劝他:“你现在画价那么高,在家画画舒舒服服,何必去遭那份罪?”
张大千却摇着头说:“唐宋画的真功夫,全在敦煌壁画里。我不去,对不起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他带着三夫人杨宛君、儿子张心智,还有十几个弟子、画工,浩浩荡荡从成都出发,坐了汽车坐马车,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敦煌。
到了地方他没急着画画,先带着弟子清理洞窟、给洞窟编号。
风沙埋了洞口的,就一点点挖开;
壁画上积了百年灰尘的,就用软毛刷轻轻扫。
整整两个月,他亲手给309座洞窟编上号——这是莫高窟历史上第一次系统的编号整理。
真正临摹起来,苦才刚开始。
洞窟里幽深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全靠油灯和镜子反光照明。
壁画大多在高处,他就搭着木架子,趴在上面仰着脖子画,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就垫个棉枕靠着。
油灯烟灰大,一天下来,脸上、胡子上、衣服上全是黑灰,弟子们笑他“远看像个烧窑的”。
颜料更金贵。
为了还原壁画色彩,他专门从内地运来矿物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一点点磨成粉,加胶调配。
当地老画工教他古法配色,他学得认认真真,连涂底色的工序都不肯省。
这一待,就是两年零七个月。
三年时间,他带着弟子完成了276幅壁画临摹作品,从十六国的质朴、北魏的刚健、盛唐的富丽,到宋元的清雅,各个时期的风格尽数临摹。
为了凑敦煌的开销,他变卖了自己珍藏的几十幅古画,耗尽大半家产,连妻子的首饰都当了不少。
从敦煌回来,张大千的画彻底脱胎换骨。
从前他的山水是文人写意的疏朗清雅,笔底带着江南秀气;
从大漠回来后,线条更见雄健刚劲,设色富丽浓艳,盛唐壁画的大气象融进了笔墨里,画境豁然开朗,再不是文人案头的小情小景,装得下万里山河。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这些临摹画在重庆、成都接连办展,场场万人空巷。
从前敦煌只在少数考古学者的论文里出现,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大漠深处还有这样的艺术宝库。
画展一开全中国都轰动了:原来我们老祖宗还有这么厉害的壁画!
画展直接推动了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成立,常书鸿先生带着人扎根大漠守护敦煌,敦煌学自此从冷门学问变成了“显学”。
后来人说,张大千是敦煌艺术的“吹哨人”,是他让敦煌走进了大众视野。
可争议也如影随形。
在敦煌临摹期间,为了看清洞窟内层年代更早的北魏壁画,他曾命弟子剥落了几处外层已经残损的宋代壁画。
这事被学者向达撰文批评,说他“为一己私好,破坏千年文物”,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连重庆当局都发了电报委婉劝阻。
张大千自己却有说法:外层壁画早已斑驳脱落,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内层的北魏壁画再过几年也要被沙埋了,剥下来是抢救,不是破坏。
功过是非,争论了几十年。
没人能否认他推广敦煌的功劳,也没人能洗白他剥落壁画的过失。
就像他这个人,疏狂、随性,有大功,也有小过,鲜活立体,从来不是完美的圣人。
从敦煌归来,张大千的画艺再攀高峰,与溥心畲并称“南张北溥”,成了民国山水画的两座高峰。
溥心畲是恭亲王奕?的孙子,正宗满清皇室后裔,从小在恭王府长大,饱读诗书,画的是文人逸气,山水清淡悠远,带着贵公子的闲散雅致。
张大千是江湖才子,走南闯北,笔墨纵横捭阖,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带着一股疏狂的生命力。
一北一南,一逸一雄,一个贵气,一个洒脱,撑起了民国中后期画坛的半壁江山。
当时藏家都说,能收得一张南张北溥的画,才算得上正经藏家。
后来又有“南张北齐”的说法:南边张大千山水独步,北边齐白石花鸟称雄,两人一工一写,一雅一俗,共同代表了传统国画的巅峰。
徐悲鸿更是当众盛赞:“张大千,五百年来第一人也。”
这话虽有过誉之嫌,却也足见他在画坛的地位。
他的画雅俗共赏,文人爱看他的意境,商人爱看他的富丽,就连普通百姓,也觉得他的画热闹、好看。
中年之后时局动荡,张大千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海外游历。
他先去印度,临摹阿旃陀石窟壁画,把印度壁画的色彩融入自己的画里;
又去阿根廷、巴西,在圣保罗建了“八德园”,自己堆山造湖,种满梅花荷花,住在园子里画画,把中国园林搬到了南美洲。
他带着中国画走遍世界,在巴黎、纽约、东京办画展,把东方水墨的魅力讲给西方人听。
1956年那场“东张西毕”的会面,更是成了世界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
那年张大千在巴黎办画展,听说毕加索在尼斯,就想登门拜访。
身边人都劝他:“毕加索脾气古怪,眼高于顶,未必愿意见你。”
张大千却笑着说:“都是画画的,有什么见不得?”他带着妻子徐雯波,没打招呼就登门了。
没想到毕加索听说中国画家来,异常热情。
这位平时在家作画从不穿上衣的西方大师,特意换上西装、打好领带,正装出门迎接。
进了画室,毕加索搬出五大本自己临摹的齐白石花鸟画册,认认真真请张大千指点,说:“我一直在学你们中国的水墨画,可总觉得画不对味。”
张大千拿起笔,当场画了一幅墨竹,给他讲中锋用笔、水墨晕染的道理。
毕加索看得入神,听完感慨道:“我真不明白,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跑到巴黎来学艺术?这个世界上,配谈艺术的第一是你们中国人,其次是日本人——而日本艺术又源自中国。白种人根本没有艺术。”
两人聊了一下午,互赠画作留念。
张大千送了毕加索一幅《墨竹图》,毕加索回赠了自己的一幅人像。
西方媒体争相报道这场东西方艺术巅峰对话,“东张西毕”的名号传遍世界。他们称张大千为“东方之笔”,他成了第一个真正在国际画坛享有盛誉的中国画家。
六十岁后,张大千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引发视网膜病变,视力一天比一天差。
从前他能在指甲盖大的地方画工笔山水,可后来,连精细的线条都看不清了,传统的皴法、勾勒越来越难驾驭。画坛都在惋惜,说张大千的艺术生涯怕是要到头了。
可谁也没想到,眼疾反倒逼出了他艺术上的涅盘。
他从唐代王洽的“泼墨法”里找灵感,又结合自己半生的笔墨功底,索性放弃了精细的勾勒,直接把调好的墨色、石青、石绿泼在宣纸上,任由颜料在纸面上自然晕染、流淌,形成云雾山峦的雏形,再顺着墨色的走势,轻轻勾勒出山脊、屋舍、树木。
看似随意泼洒,实则胸有丘壑。
哪里留作云雾,哪里画成山峰,全在他一念之间。既有传统水墨的意境气韵,又有现代艺术的抽象美感,色彩绚烂浓烈,气势磅礴壮阔,前无古人。
这就是独树一帜的“泼墨泼彩法”。
徐悲鸿握着画笔站在画展现场,望着敦煌临摹作品神色郑重,眼中满是赞叹:“五百年来一大千。他集传统绘画之大成,又开泼彩之新境,把中国山水的意境推到了新高度。敦煌传火之功,泼彩开创之勇,足以载入画史。中国能有这样的画家,是画坛之幸。”
重庆画展普通观众挤在人群里望着墙上的飞天壁画,眼睛都直了:“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敦煌有这么好看的画!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以前竟不知道。张先生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石涛看着天幕上仿自己的山水册页,越看越乐,最后抚掌大笑:“天下人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多少人学了一辈子只学了个皮毛。这小子倒好,不仅学了形,还偷了我的魂,最后还能跳出我的路子自己开宗立派。难得,真难得!比我那时候还敢玩!”
王维看着泼彩山水的空蒙意境,眼中微光闪动,轻声吟道:“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吟罢点头赞叹:“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的泼彩,墨色淋漓,意境悠远,得我水墨山水的意趣,又更添绚烂气象。妙哉,妙哉。”
宋徽宗赵佶盯着工笔花鸟看了半晌,点头又摇头,带着院体帝王的挑剔:“花鸟工致,设色明丽,有院体功底,可野逸之气太重,不合院体规矩。至于泼墨泼彩,更是失了法度,过于随性。不过论才情笔力,确是当世奇才。若在宣和画院,也能占个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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