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铺。
这里本是京城通往天津卫的一处咽喉要道,往日里全是拉煤的大车和赶脚的客商。
可今儿个,这里被围得是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只不过这热闹不是唱大戏,而是这帮人想杀人。
“顾铮妖道!断我龙脉!不得好死!”
“护我家园!谁敢拆老子的房,老子就跟他拼了!”
工地的土坡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帮穿着破烂长衫、满脸正气的读书人。
他们一个个像刚喝了三斤假酒,挥舞着手里的毛笔,正对着前面一排举着盾牌、满头大汗的工部役卒吐口水。
再往后,是拿着锄头、镰刀的普通百姓,一个个红着眼睛,那是真被逼急了的样子。
而在这群人的“核心保护圈”里,一张楠木太师椅稳稳当当地摆着。
成国公朱希忠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壶,旁边甚至还点了熏香,这架势不像是在抗议,倒像是在踏青。
“国公爷,那顾铮……真敢来吗?”
旁边一个家将有些发虚地看了眼远处那帮浑身披甲、像黑塔一样的玄天卫。
“他不敢不来!”
朱希忠冷哼一声,保养极好的大胡子一抖一抖的,“这条‘驰道’是他给皇上画的大饼。
说是以后军粮半日就能到天津,皇上盯着呢!
但他要想修过去,就得扒了老子的庄子!
那可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老子不管他什么工业不工业的。
今儿个我就占住了这‘道义’二字!
他顾铮敢下令动手?那就是屠杀百姓!那就是断绝斯文!
我看这盆脏水泼在他身上,他的国师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朱希忠正想得美呢,幻想着顾铮在他面前吃瘪求饶的画面。
突然。
地面震动了起来。
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震动,而是很沉闷、很有节奏的“轰隆隆”声。
“什么动静?地龙翻身了?”
人群一阵骚动,那帮正在吟诗作赋痛骂国师的腐儒们也停了嘴,伸着脖子往官道尽头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并没有战马,也没有轿子。
而是一个如同怪兽一样的黑色“长车”,正沿着地上早就铺好的两根铁轨,像贴地飞行的蟒蛇一样冲过来!
拉车的是四匹极为健壮的夏尔马,但关键不在这马,而在于这车下面的轮子是铁的,咬合在铁轨上,丝滑顺畅的感觉完全打破了明朝人对“车”的认知。
“吁——!!”
随着赶车人的一声长啸,刹车闸瓦摩擦铁轮,发出一阵莫名带感的刺耳声响,一长溜的车厢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对峙人群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车门打开。
顾铮一身便服,手里居然也没拿拂尘,而是拿硬纸板夹着的文书,跳了下来。
他甚至连护卫都没带,就带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文官张居正,还有个拿着算盘的赵贞吉。
“哟,都在呢?”
顾铮像是见着老街坊一样,笑眯眯地冲着一堆想要吃了他的暴民挥了挥手,“成国公?你也来凑热闹?
这是打算体验一下咱们天工院新出的‘轨道专列’首发仪式?”
“顾铮!你休要油嘴滑舌!”
朱希忠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自诩清流的老举人就冲了出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轨道车,“此乃……此乃奇技淫巧!
你为了修这妖物,竟然要毁坏良田,惊扰先人!
圣人云……”
“停停停。”
顾铮掏了掏耳朵,“别圣人云了,这大冷天的,圣人他也嫌冻耳朵。”
顾铮直接无视了那帮读书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最前面握着锄头的老农面前。
这一举动把陆炳吓得在后面都要拔刀了,生怕哪个刁民一锄头把国师给开了瓢。
但顾铮却一点不在乎。
他看着面前满脸风霜、裤腿上全是泥点的老汉。
“老哥,这后面是你的房?”
顾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土坯房,房子歪歪斜斜,房顶的茅草都秃了一半。
“是……是俺的!”
老汉被顾铮的气势吓住了,虽然手里握着镰刀,但说话都在抖,“这是祖宅!
你要扒房,除非……除非从俺尸首上跨过去!”
“说得好!”
后面的朱希忠大声喝彩,“乡亲们!别怕他!有本国公给你们撑腰!
这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岂能让给这毁坏风水的妖道!”
“听听,成国公都发话了。”
顾铮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一眼朱希忠,然后又转过头看着老汉,声音突然变得很诚恳,也很……充满了诱惑力。
“老哥,你这房子,要是卖给村东头的地主,值多少钱?”
老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俺这房破……但地基是好的,咋也得……三……三两银子!”
“三两。”
顾铮点点头,然后把手里的硬纸板举起来,声音猛地拔高,确保这几千号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如果我说。
因为要给陛下修这条祈福的大道。
只要你肯搬。
我天工院,给你三十两。”
全场瞬间死寂。
就连北风好像都停了一下。
“多少?!”老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三十两?!”
“别急,还没完。”
顾铮就像个正在搞促销的奸商,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士绅插嘴的机会。
“我知道大家怕什么。
怕拿了钱没地儿住,怕离了土没饭吃,对不对?”
顾铮一挥手,后面的赵贞吉立刻带着几个工部的画师,哗啦一下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彩绘图。
画上,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大瓦房。
窗户是明晃晃的大玻璃,房顶上不长草,全是红瓦!
“看清楚了!”
顾铮指着那幅图,大声吼道,“凡是今天签了字的!
除了三十两银子!
还能去前边五里地的‘天工新村’,直接领一套砖瓦房!
房子里通了自来水!只要一拧铜龙头,这水就哗哗地往外流,都不用你大冬天去井台挑水!
还有这种琉璃窗!这叫‘阳光房’!
咱大明国师说的话,唾沫砸地上就是钉!”
哗——!
这一次不是死寂,而是巨大的喧哗声瞬间炸开了锅!
老百姓又不傻!
这帮泥腿子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漏风的破房子早就想修了,可是没钱啊!
现在不但给十倍的钱,还白送一套连财主家都没有的“神仙房子”?!
自来水?不是传说中皇宫里才有的东西吗?
老汉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就掉地上了。
“大……国师大人……您……您没蒙俺?”
“赵贞吉!”顾铮喊了一嗓子,“抬上来!”
嘭!嘭!嘭!
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被搬到了车前,盖子一掀开。
阳光下。
白花花的银元宝闪得人眼晕!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一万句圣人教诲都要管用一万倍。
“现银现结!拿着条子直接去看房!我也住那附近!”顾铮拍了拍箱子。
老汉二话不说,直接扑通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国师爷爷!您是活菩萨啊!
拆!赶紧拆!
破房早就该塌了!谁敢拦着拆迁,我跟谁急!”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刚刚还一脸视死如归的村民们,现在看着手里拿着合同书的赵贞吉,眼神比看见亲爹还亲。
生怕自己动作慢了,银子就被别人抢光了。
“哎!你们别挤啊!那是老子的祖宅……呸,那是老子的破窝,拆!我也签!”
“我家还有个猪圈,国师给不给算钱?”
“都闪开!让国师的车过去!”
这时候,站在太师椅旁边的成国公朱希忠彻底傻眼了。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怎么会这样?
说好的气节呢?说好的守护家园呢?
这帮贱民!一点蝇头小利就出卖了祖宗!
“乡亲们!别信他!”
朱希忠急了,跳上椅子大喊,“那银子……那银子是……”
他还想说这银子不干净,或者是买命钱。
但还没等他说完,一块裹着黄泥巴的石头,直接就砸在了他的锦绣蟒袍上。
“呸!你个为富不仁的老东西!”
刚才的老汉指着朱希忠破口大骂,“你那是心疼我们吗?
你是怕这路从你庄子边上过,坏了你的好地!
你要是有良心,你也给我们发房子啊!
国师是给皇上办差,是带我们过好日子!
你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勋贵,你算哪颗葱!”
“对!打他!”
“就是这老小子刚才让我们去顶罪!”
愤怒的“民意”再一次爆发了。
只不过这一次,矛头对准的不是“进步”的轨道车,而是代表着腐朽旧势力的成国公。
被朱希忠忽悠来的腐儒们一看这架势,一个个抱着脑袋鼠窜,哪还有刚才半点的风骨。
顾铮靠在车厢边上,看着被烂菜叶子和泥巴糊了一脸、在护卫拼死保护下狼狈逃窜的朱希忠,冷笑了一声。
“跟我玩‘得民心者得天下’?”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制的卷烟点上。
“你也得知道这民心也是要吃饭、要住暖屋子的。
空谈误国,实干……才是真理。”
他转过头,对着正在疯狂写条子的赵贞吉说道:
“老赵,记一下。
朱希忠既然跑了,那就把他的庄子直接征收了。
也不用给他钱了。
就说是‘刁民暴动’,把他的地契给烧了,咱们为了‘平乱’,勉为其难帮他代管了。”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国师明明是土匪行径却偏偏透着大义凛然的嘴脸,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一手“拿银子砸死人”,比什么严刑峻法都来得痛快!
“国师,路通了。”
张居正指着前面是废墟但依然热火朝天的景象,“看来,去天津的路,再也没人挡得住了。”
顾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北方。
“通了就好。
运往泰山的钢铁、火药,还有给咱们陛下准备的大戏台……
终于可以开始搭了。”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走吧,回宫。
路修好了,有些人……也该着急得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