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沈十六接过宇文宁递来的那张油布纸,展开。
昏黄的火光下,纸上是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
一份,是镇远关总兵贺铁山亲笔画押的供状。
供状上清楚地写着,三个月来,他利用职权,先后三次,放了三支挂着“西域商队”旗号的驼队,从镇远关的东门小道秘密出关。
这三支驼队,运送的不是丝绸香料,而是整整三十车,从大虞内地偷运来的上等精硝和硫磺。
接货的,是鬼方二王子麾下的黑沙骑兵。
而负责在关内接头、验货、打点交接的,是一个叫“黄沙”的男人。
“贺铁山说,这个黄沙出手阔绰,每次都用东海那边过来的珍珠和香料结账。”
宇文宁站在火堆旁,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烤着火,声音清冷,“而且,他从不露脸,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沈十六的目光,落在了油布纸的另一半。
那是从一个被叶云泽当场格杀的鬼方百夫长身上搜出来的,一本用羊皮包裹的简易账册。
账册上用草原文字潦草地记录着:
“承德十二年冬,经黄沙,收宣府周家炮料三千斤,付东珠十斛。”
“承德十三年初,经黄沙,收大同赵家甲胄图五张,付血珊瑚一株。”
“承德十三年秋,经黄沙,收……贺铁山……”
账册记录到贺铁山的名字时,戛然而止。
前面是一连串熟悉的名字。
宣府周家,指的是刚刚被他亲手斩杀的叛将周承。
大同赵家,指的是那个开门投敌,被他一刀枭首的副将赵鹏。
这些人,都是大虞北疆防线上,手握实权的将领!
他们通过一个叫“黄沙”的牵线人。
将大虞的军备、图纸,源源不断地卖给鬼方,换取那些来自海外的奇珍异宝。
这张薄薄的羊皮纸,就是一份北疆将领的卖国名单!
“贺铁山说,这个黄沙,是林霜月的人。”
宇文宁看着沈十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但鬼方的人,似乎并不知道黄沙和林霜月的关系,他们只认黄沙这个中间人。”
“所以,林霜月一直在利用鬼方,帮她清理门户,同时用鬼方的钱,收买大虞的边将。”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这是在用大虞的刀,砍大虞的根,再用草原人的钱袋子,养肥她自己的狗。”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刻着破帆船图腾的黑色铁牌。
海腥味……东海珍珠……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方向。
“这个黄沙,不是草原人。”
沈十六缓缓说道,“他要么是海盗,要么,就是替海盗做事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宇文宁点了点头,“叶云泽已经带人去查那几支所谓‘西域商队’的来路了。”
“初步的迹象表明,他们是从东南沿海,绕了一个大圈,通过南边的私枭暗道进入大虞腹地,再一路向北的。”
“他们图什么?”
雷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海上的贼,跑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来,不冷吗?”
“他们图的,是鬼方手里的一样东西。”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宇文宁身后的玄甲骑兵队中传来。
叶云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火堆旁,将手里的水囊递给宇文宁。
他风尘仆仆。
“公主殿下,沈指挥使。”
叶云泽拱了拱手,“我审了几个驼队的伙计,他们招了。”
“鬼方常年被大虞和瓦剌堵在西北,缺少优良的铁矿。”
“但他们有一种从中亚古国传过来的冶炼技术,可以把一种叫‘黑沙’的矿石,炼成一种韧性极强的‘乌兹钢’。”
“这种钢,锻造出的兵器,锋利无比,足以轻松劈开我们边军的制式铁甲。”
“但炼制乌兹钢,需要大量的木炭和淡水,这两样东西,在西北荒漠里,比金子还贵。”
叶云泽看了一眼沈十六手里的账册。
“所以,他们用东海运来的奇珍异宝,通过黄沙这个中人,换取大虞边将手里的军备物资。”
“再把这些物资,拿去跟瓦剌或者西域小国,换取他们急需的木炭、粮食和奴隶。”
“这是一条……黑色的、跨越了整个大虞南北的走私链。”
叶云-泽一字一句地说道,“林霜月和黄沙,就是这条链条的操盘手。”
“而鬼方、瓦剌、甚至那些腐化的边将,都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沈十六将羊皮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
这张纸,带回京城,足以让好几个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将门,满门抄斩。
“他们往哪边跑了?”
沈十六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祁连山深处。
“西北。”
叶云泽指了指一个方向,“我派出的斥候跟了三十里,发现他们的马蹄印,是朝着沙州卫的方向去的。”
“那里……是大虞最西边的边境哨站,再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漠了。”
“他们想出关。”
沈十六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林霜月在大虞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她想借道鬼方,从西北逃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
宇文宁喝了一口热水,眉头紧锁,“沙州卫地处偏远,守将名叫王德,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贪财好色,但从没听说他跟谁有勾结。”
“林霜月和赤影两个人,想从一个五千人驻守的关隘闯过去,几乎不可能。”
“除非……”宇文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除非,沙州卫里,也有他们的人。”
沈十六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贺铁山的那份供状。
那上面,只记录了三个月内的交易。
天知道在这之前,黄沙这条线,已经在这北疆的冻土下,埋了多久,又安插了多少暗桩。
“雷豹。”
沈十六转头。
“在!”
“点三百弟兄,一人双马,带足干粮和火油。”
沈十六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叶将军,借你二十名玄甲骑,护送公主殿下和缴获的军械,回大同休整。”
“那你呢?”
宇文宁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
冰冷的铠甲,也挡不住她掌心的温度。
“我?”
沈十六看着她,“我去沙州卫,送他们……上路。”
“你疯了?”
宇文宁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带着三百疲兵,去闯一个情况不明的边关?万一王德也是叛将,你这是去送死!”
“公主殿下。”
沈十六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臂甲上拿开,动作很轻,但态度却不容置疑。
“第一,顾长清说过,斩草要除根。林霜月不死,大虞永无宁日。”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默默收拾战场的士兵,“我的人,死得太多了。”
“这笔血债,总得有人用脑袋来还。”
“我陪你一起去。”
宇文宁盯着他的眼睛。
“不行。”
沈十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是公主,千金之躯,不能涉险。”
“况且,这些军械和口供,必须由你亲自押送回京,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半份从大风口缴获的,记录着九边将领通敌罪证的账册,塞到宇文宁手里。
“这个,也一并带回去,交给顾长清。”
“告诉他,等我提着林霜月的人头回来。”
说完,沈十六不再看宇文宁,转身大步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的骑兵队。
“出发!”
三百骑兵,在风雪中,向着茫茫的西北雪原奔袭。
宇文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握紧了手里的账册。
“叶云泽。”
“臣在。”
“传我将令,玄甲骑全部分散,化整为零。”
“你带一百人,走小路,把这些匠人和证据,秘密送去给顾长清。”
宇文宁翻身上马,眼神冷冽如刀,“剩下的人,跟我来。”
“殿下,您要去哪?”
叶云泽大惊。
宇文宁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去杀人,我去堵路。”
宇文宁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无比。
“沙州卫西边,是玉门关故道。那里只有一条路能出关。”
“我去那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