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内,一片死寂。
二百多斤重的金丝楠木桌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高台上的龙椅横扫而去。
“护驾!”
金忠暴喝。
燕王宇文烈常年征战沙场,身体的反应远快于大脑。
他怒吼一声,想也不想,一脚踹翻了自己面前同样厚重的案几。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两张足以传家的厚重木桌在半空中对撞,瞬间炸成漫天的碎木与木刺。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燕王一把将吓得瘫软在地的楚王宇文昭拽到自己身后,拔出腰间佩剑,护在身前。
异化的梁王宇文鸿踩着满地的碎木,上好的锦缎常服被体内暴涨的肌肉撑得寸寸崩裂。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喉咙深处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更没有丝毫的停顿。
梁王的目标只有一个——高台之上,那个身穿明黄常服的皇帝!
“结盾阵!”
金忠身形一晃,挡在宇文朔身前,手中雁翎刀已然出鞘。
十几个禁军反应极快,举起半人高的包铁重盾,在通往龙椅的台阶下,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梁王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大手直接抓向最前方的一面盾牌,整个人迎着盾阵就撞了上去!
“哐——!”
刺耳的金属声响彻大殿。
最前面的三名禁军连人带盾,被这股巨力直接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大殿的金柱上,口喷鲜血,当场昏死。
梁王一把扣住其中一面盾牌的边缘,手臂肌肉虬结,竟用手腕的力量,将那精钢打制的盾缘,硬生生向外掰弯!
锋利的金属切开了他的手掌,血液奔涌而出,他却仿佛毫无痛觉。
反手一爪扫出,直接撕碎了一名禁军胸前的皮甲,连带着扯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
“放箭!用长枪捅死他!”
燕王宇文烈急得双眼通红,扯着嗓子大吼。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怪物。
楚王宇文昭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躲在柱子后面连滚带爬地往殿外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哆嗦:“疯了……宇文鸿彻底疯了!他是个怪物!”
几名禁军下意识地端起早已上弦的重弩,就要扣动扳机。
“谁都不准放箭!”
一声厉喝,压过了大殿内所有的混乱。
顾长清一步跨出,直接挡在了几张对准梁王的弩机前,伸手一把按下箭簇。
“杀了他,你们全家都得满门抄斩!”
“太后要的就是诸王在这保和殿死于乱刀之下,逼天下宗亲造反!把弓弩给老子放下!”
“顾长清你眼瞎了吗!”
燕王提着剑冲了过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长清脸上。
“他现在是怪物!不杀他,皇上就得没命!”
“不用杀,也能让他停下。”
顾长清根本没理会暴怒的燕王,转头冲着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柳如是打了个手势。
“柳如是,绊腿!金忠,锁肩井穴!”
柳如是袖口微动,两条在灯火下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天蚕丝,借着手腕的巧劲甩出,精准地缠住了梁王还在狂奔的脚踝。
她足尖在金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后翻,落地瞬间,双臂发力,将丝线死死绞紧!
梁王前冲的势头太猛,下盘突然被锁,去势未减之下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一头栽倒在金砖之上,当场砸掉了两颗门牙。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金忠已经动了。
金忠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刀背挂着风声,砸在梁王的膝弯软麻之处。
他左手双指弯曲成钩,狠狠扣进了梁王后颈的肩井大穴!
“摁不住!他的力气还在涨!”
金忠咬紧牙关,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压在地上的梁王,双臂依旧在疯狂挣扎,眼看就要将金忠整个人掀翻。
就在这时,顾长清动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柳叶刀。
大步走到梁王身边。
他看向梁王手腕和脚踝处,高高隆起的经脉。
这种疯病,本质上是虎狼之药强行榨干人体的所有潜能,导致气血逆流,心阳亢奋。
血压飙得太高,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想要让他停下,最简单的物理办法,就是把那股气血,给放出来。
手起,刀落。
刀锋切开了梁王双腕的血脉,以及双膝后侧的腘筋。
“噗——”
血溅了满地。
放血的速度很快。
不到十次呼吸的功夫,梁王那张紫红涨大的脸庞,便迅速干瘪下去。
喉咙里的嘶吼,渐渐变成了虚弱无力的喘息。
他双眼的赤红褪去大半,翻着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韩菱!”
顾长清沉声喊道。
一直提着药箱候在殿外的韩菱,立刻快步冲了进来。
她蹲下身子,从药包里抽出三枚三寸长的金针,扎进梁王胸口的膻中、鸠尾、巨阙三大穴位,暂时封住了还在狂涌的气血。
她撬开梁王的嘴,塞进去一颗护心保命的丹丸。
大殿之内。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狼藉的血污木屑。
顾长清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柳叶刀上的血迹。
他转过身,将那半张蜡纸,和刻着“太庙”二字的腰牌,直接甩在了燕王和楚王的脚下。
“这太监叫黄谨,太后的人。”
“刚才如果让他死在皇上的刀下,或者让梁王死在禁军的乱箭之下,明天,‘新皇残暴,设宴鸩杀叔父’的檄文,就会贴满九边十七镇的城墙。”
顾长清将白绢扔进一旁的火盆,火苗窜起。
他的语气平淡。
“诸位王爷,还要留在这儿,看太后怎么下下一盘棋吗?”
燕王宇文烈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腰牌,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梁王,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不傻。
今天这场局,是个长了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是冲着谁来的,又是冲着什么目的来的。
楚王宇文昭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该死!臣瞎了眼,竟没看出老妖妇包藏如此祸心,险些害了陛下,害了宇文家的江山社稷!”
老晋王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上前,看着被抬上担架、气息奄奄的梁王,长长叹了口气,跟着跪了下去。
龙椅上,宇文朔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明黄袖口,一步步走下台阶,亲手将燕王和晋王扶了起来。
“诸位皇叔受惊了。”
宇文朔的语气温和,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皇祖母年事已高,受了奸人蒙蔽,这笔账,算不到各位头上。”
他环视一圈跪在地上的宗亲。
“但这宫里的虫子太多,灰尘也太厚,朕打算,好好清理清理。只是禁军人手不足,恐怕还要仰仗各位皇叔的兵马,协助朕协防京畿,弹压宵小。”
燕王宇一怔,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臣,即刻将幽州三万兵马名册、虎符、防区图,尽数交由兵部勘合!”
“大虞的江山,只听陛下一个人号令!”
楚王和晋王见状,哪里还敢犹豫,纷纷跟着表态,愿意交出兵权,协助新皇稳定京城。
这一夜的保和殿,太后处心积虑,布下的阳谋。
这本该是她掀翻棋盘的最后一张牌。
却被顾长清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当场撕得粉碎。
反而,成了宇文朔收拢宗室兵权,稳固皇位的垫脚石。
顾长清靠在蟠龙金柱上,强行运力,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
“噗……”
血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事儿办完了就消停会儿吧你!”
柳如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颗凝血的丹丸,塞进了他嘴里。
顾长清把药丸混着血咽了下去,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京城……算是稳住了。”
他低声喃喃。
……
千里之外,祁连山麓。
风雪呼啸。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烧成了橘红色。
锁箱在猛火油的持续焚烧下,已经烧得通红变形。
雷豹用一杆长矛,挑着几块干柴扔进火堆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
“头儿,顾大人信里说,这箱子里装的是个大活人……我刚才偷偷瞄了一眼,那玩意儿还能叫人吗?”
“跟个去了皮的癞蛤蟆似的,真他娘的吓人。”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沈十六将绣春刀在雪地里来回蹭干净血迹,“呛啷”一声,收刀回鞘。
“派人把周围清理干净。”
“死人全都浇上油烧了,马肉片下来,熏干了带走充当军粮。”
“咱们不能在这儿久待。”
几十个士兵手脚麻利地开始摸尸扫尾,动作熟练。
雷豹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扒一具无头死士身上的皮甲。
他刚在那尸体旁扒拉了几下,动作突然停住了,从雪窝里抠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
“头儿,你看这玩意儿。”
雷豹把铁牌递了过去。
沈十六接在手里,铁牌入手极沉,质地坚硬,边缘被打磨得很锋利。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古怪的图腾——一艘在汹涌海浪中穿行的破烂帆船。
这绝不是草原人或者西域人的图样。
“赤影刚才站的地方掉的。”
雷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冰裂缝。
沈十六把铁牌塞进腰带里,微微蹙眉。
林霜月身边的杀手,身上怎么会带着跟大海有关的物件?
他还没想明白,前方的雪幕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重甲骑兵,破开风雪,出现在火光的边缘。
清一色的玄铁重甲,战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代表叶家军的“叶”字认旗。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良驹。
马背上的大长公主宇文宁,穿着一身贴身的银色软甲,外罩一件被风雪打湿的黑色大氅,更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两队人马,在雪地中间勒住了缰绳。
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宇文宁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火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样子,本宫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声音清冷,“这趟活儿,你干得不错。东西……毁了?”
“烧干净了。”
沈十六的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些,“但林霜月被赤影救走了。”
宇文宁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扔给旁边的护卫。
“跑了就跑了吧,迟早能抓回来。”
她走到沈十六面前,掸了掸他肩上的落雪。
“镇远关那边的火药匠人,我都接回来了,毫发无伤。”
“大同防线,总算是熬过来了。”
“只是……”
宇文宁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用油布包好的纸,递了过去。
“只是,在审那个叛将贺铁山的时候,他招了点……有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