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身子向后微仰，粗壮的双脚在地面一错，避开那只抓来的大手，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按李青的理解，应该是人类的怪笑、冷笑之类。
那只巨手五指张开，骨节粗大，体表泛着惨白的肉色，抓空之后带起一阵呼啸风声。
手掌的主人身躯庞大，身上的灰青色内甲随着动作微微紧绷，躯干四肢上的管状肋纹隐约发亮，没有头盔遮掩的光秃头颅向前探出，深陷的眼眶里两颗漆黑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独狼。
独狼不等自己身形落定，右臂猛地向前一递。
腕部的战刃探出半尺多长，直戳巨人的咽喉。巨人喉咙里也是发出同样的怪异声音，反手向前一封，手掌斜向拍在独狼的小臂侧方。
两截肢体撞在一处，独狼小臂受震，腕刀偏了方向，贴着巨人的下巴擦过去。
巨人跨前一步，粗壮的大腿借力前蹬，一记重膝直顶独狼的小腹。
独狼左手下压，掌根压在巨人的膝盖骨上，借助冲撞的力道向后倒翻，双脚在半空中拧转，落地时身躯微屈。
骆天虹站在通道口旁，手掌摸向后腰扣着的铁血组合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翻滚的身影。
阿积也是两脚微张，身子向前探出半寸，背后的铁血大剑随着肩胛骨的起伏微晃了一下。
两人看了几个回合，身形跃跃欲试，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挪动，随后又齐齐转过头，把目光看向正前方的李青。
李青站在原地，生化面罩后方，他的眼珠定定地对着前方两个庞然大物的撕扯，可眼神深处一片空茫，完全没有聚焦在那两具纠缠的躯体上。
李青的脑海里，无数驳杂的记忆画面正像翻书一样快速翻动。
看着那个体型庞大的无毛光头，看着对方体表那层半生物半机械的灰青色共生服，李青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这帮家伙，在后世被人类考古队称作“工程师”。
但在这一连串破烂事的源头，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创造生命的崇高史诗，而是一场玩脱的生物实验。
一切的起源，全在那要命的黑水上。
李青脑子里梳理着前世看过的各种碎片资料。
巨人们在宇宙深处的某个星球上探索，意外遭遇了原始的长鼻抱脸虫。
那种远古的原型寄生体将卵产进了巨人的胸膛，经过孵化破体而出的，是第一只原初异形，也就是后世被称为执事，或者叫迪肯。
迪肯破胸而出，巨人们捕获或者研究了这种生物。
他们惊讶地发现，迪肯体内的体液拥有一种匪夷所思的特性：
它的血液居然是黑色的，也就是原初黑水，能从分子层面将巨人的躯体完全分解，打碎所有碳基链条，随后在无机环境里催生出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生命形式。
这种特性，让巨人一族陷入了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崇拜。
根据李青的推想，巨人一族大概率在久远的年代前，就已经失去了自然繁衍的能力。整个种族全靠着技术维持数量，或者在基因层面上走入了不可逆的死胡同。
面对这种绝境，迪肯体内流淌的液体，被他们看成了种族延续的唯一方法。
他们开始疯狂提取、解析原初黑水，并以此为模板，在实验室里进行大规模的仿制和逆向工程。
可仿制品终究是仿制品。
巨人们制造出来的海量黑水，虽然具备强效的基因诱变能力，能肆意拆解、重组各类生物的dNA链条，甚至被当成毁灭行星生态的生物兵器，但它偏偏丢掉了最核心的特性。
它无法再像迪肯的原初体液那样，稳定地创造出全新的智慧族群。
它只剩下了失控、变异、破坏与畸变。
想到这里，李青在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这帮四肢发达的大个子，脑回路当真奇特到了极点。
按剧情的记载，他们已经生存了四十多亿年啊。
明明手握着横渡星系的庞大星舰，反重力引擎玩得比喝水还熟练，跨星系跃迁说走就走，手里的高能物理和材料学领先蓝星几万条街。
无论是生物盔甲还是生物技术，都是相当的领先，可以说是宇宙之最。
按理说，搞个基因克隆、细胞核移植、人造子宫，对他们来说应该跟捏泥巴一样简单。
有这么高的科技水平，想要人口，流水线上一开工，想要多少族人克隆不出来？
偏偏这帮家伙放着好端端的分子生物工程不走，非要搞什么自我牺牲、肉身献祭的玄学路子，硬要把自己融化分解，通过别的东西受孕、寄生再孵化出来，以此来当成种族的“延续”。
这难道就是高级文明特有的脑血栓？
李青甚至怀疑，这帮巨人的文明内部早就因为理念不同完全分裂了。
一派可能属于原教旨主义的苦行僧，开着飞船跑到荒芜原始的蓝星，当着瀑布和峡谷的面，神圣庄严地脱光衣服，仰头喝下一碗原初黑水，把自己浑身每一寸骨肉都融成黑水残渣，顺着河流冲刷进原始海洋，稀里糊涂地当了蓝星原始单细胞生物的催化剂。
而另一派，就像眼下这处遗迹里的巨人们，显然属于极端的军工派或者技术狂魔。
他们不甘心把自己当成肥料，于是在这颗荒凉的卫星地底下修筑神庙和货舱，没日没夜地培育改良黑水，甚至在这里堆放无数的陶罐，试图用这些黑水重新孕育出完美的巨人新个体。
结果倒好，步子迈得太大，扯着了裤裆。
神庙成了坟场，搞到最后连自己都被困死在休眠舱里。
这群家伙到底图个什么？
放着阳光沙滩豪车嫩模的星际土豪日子不过，非得跑来这没有活人气味的烂石堆里炼蛊，简直是脑子被门夹了八百回。
阿积在旁边见李青一动不动，整个人跟被冻住了一样，心下有些发紧，以为李青中邪了。
阿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李青的胳膊肘。
李青身子微晃，眼底的空茫散去，转过头看了阿积一眼。
骆天虹也凑过来半步，低声问道：
“青哥，独狼好像有点吃力，咱们要不要上去帮一手，直接乱刀把那大光头剁了？”
李青摆了摆手，把手从腰间的组合矛上挪开，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
“情况不明，暂时不要出手。”
阿积收回手指，点头道：
“听青哥的，青哥说不插手就不要插手。”
场子正中央，两具庞然大物的搏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巨人穿着灰青色的内甲，身形比独狼还要高出半头，臂展更是惊人。
起初的几个照面，巨人仰仗着肉身爆发力，确实占了几分便宜。
只见巨人一步踏出，宽大的右掌曲成爪状，直抠独狼的胸膛。独狼横过左臂的合金护甲格挡，砰的一声大响，护甲表面擦出一串白痕，独狼整个身躯被推得向后退开。
巨人得势不饶人，腰身一拧，左拳如重锤一般自上而下砸向独狼的面具。
这一拳如果砸实，以巨人的膂力，就算是铁血战士的颅骨也得被当场震裂。
独狼的面具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喀喀嘶鸣，身子猛然下潜，避开呼啸而过的拳风。
巨人一拳砸在空处，招式用老，破绽立现。
独狼的搏杀经验远比这头刚刚苏醒的巨人丰富得多。
在漫长的星际狩猎生涯中，独狼经历过无数次在极端狭窄环境下的生死格斗，每一记招式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来的杀人术，没有任何花架子。
在巨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独狼屈膝前冲，整个人撞入巨人的怀中。
右肘自下而上斜撩，撞在巨人的下颚骨上。
巨人脑袋向后一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独狼身形不停，左脚踩住巨人的脚背，右腿横扫，铁腿抽在巨人的迎面骨上。
巨人体表的那层生物共生服，虽然具备抵御轻微磕碰和缓慢自修复的特性，但面对这种重击，根本无法完全化解透过皮肉传递进骨髓的震荡。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巨人庞大的重心完全失衡，身躯向后倾斜。
巨人嘶吼一声，两只粗壮的大手在半空胡乱抓挠，试图揪住独狼的肩甲。
独狼侧身偏头，任由巨人的手指擦着面具划过，右手腕部的两柄战刃锵然弹出。
独狼矮身突进，左臂反扣住巨人的右臂关节，顺着巨人倒下的势头猛然向下一别。
咔嚓一声脆响。
巨人的右臂被硬生生扭成反方向，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砸翻在地上，震得四周的浮灰扑簌簌地飞溅起来。
未等巨人挣扎翻身，独狼庞大的身躯已经跨步压了上去。
一只沉重的金属战靴抬起，沉沉踏在巨人的侧脸上，将那颗惨白的光头踩在石板上，动弹不得。
巨人剧烈挣扎，左手拍打着地面，脖颈处粗大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
独狼右手抬起，森寒的战刃尖端抵在巨人咽喉的皮肉上，只要腕部微一发力，就能把那根粗壮的脖颈刺个对穿。
就在这时，被踩在脚底的巨人突然停止了挣扎。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双眸向上翻起，看着独狼的面具。
巨人的喉咙深处鼓动，发出了一段古怪、高低起伏的音节。
那声音干涩而浑厚，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指令，音调在狭小的舱室内回荡不休。
独狼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腕刀悬在巨人喉管上方半寸处，停住了。
面具额头侧方的三点暗红色激光微微闪烁，独狼似乎在迟疑，腕刃迟迟没有扎下去。
紧接着，独狼的脖颈微微转动，生化面具转向了站在通道边缘的李青三人，那张狰狞的面具正对着李青。
李青站在几步开外，面罩下，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妈的，看老子干什么？
老子在蓝星上把你从铁血异形的围攻下，救出来。又好吃好喝用营养液吊着你的命，一年啊，不知道花费了多少。
一路又护送你坐着飞船跑到这里，合着到了你家亲戚的地盘，你转头就着样看着救命恩人？
这是怕老子抢你的战利品，还是这大光头刚才用外星土话挑拨离间了？
最恶心的是，这帮外星人叽里呱啦说的全特么是鸟语。
要是能听懂哪怕一句，也不至于在这大眼瞪小眼当聋子。
不过，您这个独狼懂这些巨人的文字，靠！要说你们两者没有什么联系，老子不相信，要你们两者没有什么联系。老子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李青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头把这破事平了，必须让飞船超算天枢多收集信息，把这帮外星异类的语言全给破译出来。
哪怕不能全学会，起码也得装个同声传译，免得每次别人当面骂娘，自己还得猜对方是不是在打招呼。
场面僵持了一会，巨人不断地发出声音。
独狼似乎终于做出了决断，收回了看向李青三人的视线。
他垂下目光，看着脚下还在发出低沉音节的巨人，右手收回腕刀，反手攥成铁拳，照着巨人的脑袋背后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李青看得蛋颤，骆天虹和阿积也不由自主地拉着李青向后退。
巨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向旁边一歪，粗壮的四肢抽搐了一下，完全昏死过去。
独狼从巨人身上跨下来，抬脚将巨人拉到旁边，不再理会。他走到这个半球形独立舱室的中央。
舱室的墙壁呈弧形闭合，表面全是泛着冷光的未知合金，只有一些极浅的纹路在微光下时隐时现。
独狼抬起左臂，腕部的微型电脑亮起微弱的蓝光。
他将手腕贴着舱壁移动，暗红色的多光谱扫描线从他的面具前段投射出来，在平整的墙壁上反复扫过。
走到舱壁偏右的一处凹陷旁，独狼在那块金属板上连续按压了几组凹槽，骨节敲击金属。
舱壁内部传来一阵机械响动。
独狼退后，只听咔的一声，半球形舱室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平整的金属地面沿着环形缝隙向四周退开，缩入地底。
紧接着，一根粗壮的基座从地底深处升起。
基座顶端是一座造型宏伟的驾驶操作台，通体由暗灰色的生物机械骨骼锻造而成，四周环绕着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
整座驾驶台没有物理按键，只有一个庞大的曲面王座，王座两侧垂挂着数根布满神经接口的管线。
独狼迈步走上高台，身躯落座在曲面王座之上。
当他的身躯靠上椅背的刹那，整座驾驶操作台四周的白色光晕骤然大盛。
半空中腾起大片密密麻麻的立体三维投影，那些象形符号，泛着幽绿与冷白的光斑，环绕在王座周围旋转。和独狼号的操作驾驶，一样的符号。
独狼抬起双手，长长的指骨在半空中虚点，快速拨动着那些悬浮的符号。
轰隆隆，一阵震动从脚下的极深处传来。
李青三人脚下的地面猛烈晃动了一下，四周原本粗糙坚硬的石壁上，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碎石、干土和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黄色尘灰，开始大片大片地从穹顶上脱落，砸在金属地板上，激起满屋子的烟尘。
阿积和骆天虹迅速护在李青两侧，右手按住兵刃，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正在龟裂崩塌的石壁。
“青哥，这洞要塌了！”骆天虹大声道。
“塌不了。”李青看着前方的驾驶台，“站稳了，咱们不是在山洞里。”
震动越来越剧烈。
整座看似由天然岩石构成的石山、石殿，外层包裹的厚重岩壳在内部剧烈的反重力推力下，开始疯狂向外剥离、粉碎、坍塌。
大块大块上百吨重的风化巨石从高处滚落，砸在下方的荒原碎石坪上，轰鸣声连绵成片。
李青眼前的舱壁最顶端，厚厚的石粉散尽，露出了原本的真容，已经石板，而是两扇闭合的金属护甲正在向两侧退开。
护甲缩入槽内，露出了整面宽阔宏大的弧形舷窗。
透过那块庞大的透明舷窗，李青、阿积和骆天虹的视线瞬间被拉开。
外面的景象完全变了。
他们脚下的地平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降。
那条原本通向这处“石山”的笔直通道、周围那些方顶的平顶石砌建筑，全都在飞速缩小。
外层无数的乱石和沙土像雨点一样脱落，露出了他们身处的这个庞然大物的真实外形。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头，也不是什么地下宫殿。
这是一艘马蹄形、两翼向前弯曲外展的巨型战舰！
灰白色的生物机械装甲外壳布满了纵向的肋条沟壑，庞大到遮天蔽日，此刻正裹挟着漫天的沙尘与落石，从荒原的地底硬生生拔地而起，向着灰黄色的天空升空。
骆天虹仰头看着舷窗外的开阔苍穹，嘴巴微微张开，握着长矛的手掌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的个乖乖……合着咱们刚才一路钻进来的，是人家的屁股里头？”
阿积也是眼神呆滞，看着脚下逐渐变成灰色棋盘的卫星地表，喃喃道：
“这么大的铁疙瘩，就这样飞起来了，好歹我也知道重力、引力之类，它凭什么飞起来的？”
李青站在舷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生化面具倒映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地表荒原。
“应该同独狼号一样，是反重力推进。”
李青心头同样翻涌着波澜。
虽然在前世的银幕上见过这艘马蹄形飞船数次，但当真正踩在它的主控室地板上，感受着这艘长达数百米、重达数万吨的庞然大物撕开行星引力，升空的感觉，那种扑面而来压迫感，让人呼吸不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星际文明造物。
跟这艘能在星海深处航行无数光年的巨神舰比起来，蓝星的科技财富都显得一文不值。
自己搞了半天的清和、地下蜂巢、垄断通讯，在这艘横亘虚空的巨兽面前，依然显得格外渺小。
不过很快，李青眼底的那点震撼就收了回去，科技高又怎么样？
再高级的飞船，现在的驾驶员不也是要人发明、创造、控制？
造飞船的那个大光头现在正跟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装晕，开飞船的独狼还是靠自己的营养液才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
归根结底，谁能把这大家伙开走，谁能掌控它，它就是谁的。
就在巨神舰穿透卫星上空的薄云层，即将进入外太空轨道的瞬间，坐在王座上的独狼再次动了。
他抬起左手，在腕部的微型电脑上连续敲击了几组指令。
嗡，伴随着一道微弱的高频脉冲信号扩散出去。
下方荒原碎石坪上，原本安静停靠的独狼号侦察舰，周身的生物甲壳微微一亮。
紧接着，独狼号尾部的多组旋转喷口猛然喷出刺目的蓝白色等离子焰流。
独狼号在没有驾驶员的情况下，凭借着远程自动控制协议，升空，化作一道暗黑色的流光，直插苍穹，跟在这艘庞大的巨神舰后方。
巨神舰的舰腹下方，一道庞大的闸门裂开，露出了幽深的内部机库。
独狼号在引力拘束场的牵引下，地飞入了巨神舰那空旷庞大的腹部舱室之中，闸门重新合拢。
驾驶舱内，悬浮的全息符文渐渐平复，变成了一片暗红色星图，在半空中流转。
李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巨人，又看了一眼坐在高台上沉默不语的铁血猎手。
看来这两个家伙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接下来自己可得小心了。不知智能电脑天枢会不会被他们掌控？如果被他们掌控了，靠，那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们的科技可比自己的蓝星发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