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应了声，各自回了座位。
林念念重新往画板上铺了一张新的素描纸。
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铅笔擦过画纸的沙沙声。林念念没急着动笔，目光落在张晓雅和程瑶的画架上。
张晓雅的型抓得确实不错，额头的饱满和下颌的棱角都有了，就是鼻子底下的阴影糊成了一团。
本该是渐变过渡的阴影，被她用近乎平涂的方式画了出来，显得有些生硬。
程瑶的画在旁边，比张晓雅画的要更好一些。
看得出来下了功夫，型也准。
只是光影的过渡还是差了点意思，耳朵的透视略微有一点点问题。
林念念看着她们的画，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其实是中级班很多同学的通病。
基本功扎实，型能抓准，可就是对光影的理解差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让线条“活”起来，让画面有呼吸感。
“这里。”林念念伸出指尖，虚虚点在张晓雅画纸的鼻翼处，“光源是从左上方来的，鼻翼的阴影应该往右下收，你这画得太宽了，显得鼻子塌了。”
她又转向程瑶的画，“你这耳朵的透视不对，左边的耳朵离光源近，应该亮一点，你画得跟右边一样暗了，看着有点歪。”
张晓雅赶紧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一点：“对哦！我刚才总觉得哪里怪，就是想不起来！”
程瑶也皱着眉调整，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抬头看林念念的眼神里多了点佩服：“你怎么看得这么准啊？”
林念念心虚了一下，赶紧找借口：“我在家看美术书，看得多了就懂了。”
“怪不得呢。”张晓雅恍然大悟，又拍了拍程瑶的肩膀，“咱们得跟念念学学，多学习学习。”
程瑶连连点头，又低头认真画了起来。
林念念看着她们专注的样子，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能帮上忙总归是好的。
她转回头，视线落在空白的画纸上，画点什么呢？
苏老师说随便画，可她握着笔，却迟迟没落下。
她指尖转着碳笔，脑海里忽然闪过个身影———妈妈。
林念念拿起碳笔，笔尖落在画纸四周，轻轻定了个点。
先画轮廓吧。
她手腕轻转，碳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很快，一个轮廓就出来了。
可画着画着，笔就不受控制了。
她想画妈妈现在亮晶晶的眼睛，可落下的阴影却重了，眼尾不自觉地往下垂。
想画妈妈圆润的下颌，线条却越收越紧，成了后来被生活磨得尖尖的样子。
等她反应过来时，纸上的人已经变了。她看着画纸上的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纸上的人，眉眼间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眼角的纹路深了，嘴角也往下垂着，颧骨因为操劳显得有些突出。
这不是现在的妈妈。
这是上辈子的妈妈。
是爸爸突然查出严重呼吸道疾病，她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的妈妈。
林念念的指尖开始发颤，碳笔在画纸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把那双眼画花了。
“怎么了念念？”旁边的张晓雅察觉到她不对劲，转头看了眼，“画砸了？”
林念念摇摇头，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眼眶有点湿。
她赶紧用手蹭了蹭，哑着嗓子道：“没，就是画错了。”
张晓雅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改画了。
林念念盯着画纸看了很久。
她深吸了口气——不一样了。
爸爸现在不做油漆工了，今天早上才去超市旁边开始卖卤肉了呢。妈妈也还没有辞职，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辈子爸爸也不会再得呼吸道疾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上辈子的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她深吸了口气，把那张画纸从画板上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下的垃圾桶。
换好新画纸，重新拿起笔时，已经全然都是坚定。
碳笔在纸上沙沙响。
旁边张晓雅和程瑶偶尔低声说两句话，苏老师在远处指点别人“别用纸巾死擦”。
这次画得很顺利，那些藏在骨血里的记忆和技巧，都顺着笔尖帮她完美展现了她心里的妈妈。
等最后一笔落下时，林念念看着画纸上的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画里的妈妈，正笑着看她。
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是轻松的暖意，是2012年这个夏天，本该属于她的样子。
“念念，你画啥呢？笑得这么甜。”张晓雅刚好画完了大卫，转头就看见林念念对着画纸笑，好奇地凑过来。
林念念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画的我妈妈。”
张晓雅“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这是你妈妈？好漂亮啊！笑得真好，看着就亲切！”
程瑶也被吸引过来：“哎？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张晓雅也点头：“是挺眼熟的……好像是今早我们去的那家超市的收银员？”
林念念心里一暖，抬头笑了：“嗯，是我妈妈。她就在那家超市上班。”
“真的呀！”张晓雅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凑近看了看画，“怪不得呢！画得太像了！”
程瑶也仔细看了看，轻轻点头：“是像，但是……又有点不一样。”
她指着画里妈妈的脸，“我们今早见阿姨的时候，她忙着扫码，眉头皱着。但你画里的阿姨，看着特别温柔，透露着一股幸福的感觉。”
林念念低头看向画纸。
画里的妈妈，眼睛弯着，嘴角扬着，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去守护这份笑容。
在快下课的前二十分钟，苏老师拍了拍手：“都画完了吧？把画都摆到画室中间来，点评完就下课。”
大家赶紧把画都搬过去，二十几张画在地上摆了一排。
林念念和江泽的画明显比其他同学的画好出太多。
程瑶的画也不错，型准线稳，比旁边几幅要出彩不少。就是耳朵的透视还是有一点歪，但比刚才顺眼多了。
苏老师挨着看过去，点评得又快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