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宝庆公主府内,烛火通明。
宝庆公主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手中捏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汤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通身气度雍容华美,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气与决断力,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
苏琬立于下首,一身典宝正女官服制,姿态端庄而恭谨,正将近日来的各方密报逐一呈报。
“杭州那边,情况如何?”宝庆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柳如丝,还是没能抓到吗?”
苏琬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回殿下,据洛千雪千户汇报,柳影庄在杭州当地是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消息灵通,确有些实力。”
“在察觉到朝廷要对他们的动手后,柳影庄主要人员纷纷逃匿。武德司杭州千户所最后也只抓到柳影庄的一些旁支人员,洛千户已经将杭州掘地三尺,而柳如丝始终未见踪影。”
宝庆公主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角那盏鎏金博山炉上,炉中香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扩散、消散。
“这个柳如丝,”宝庆公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冷峭与几分恼怒,“据楚梦瑶透露,与陈洛关系暧昧,二人表面以表姐弟相称,实则并无亲缘关系。”
“柳如丝在江州时,就长期住在陈洛家中。据楚梦瑶观察,此女应早与陈洛暗通款曲,关系匪浅。若想要收服陈洛,此女最为关键。”
苏琬听了,略一沉吟,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宝庆公主微微抬眸,目光在苏琬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说。”
苏琬道:“听说洛千雪千户与柳如丝关系不错。当年洛千户还在江州府百户所任职时,二人便有过往来。此次柳如丝逃脱,会不会是洛千雪暗中帮忙?”
宝庆公主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道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洛千雪对本宫忠心耿耿,”宝庆公主道,“她与柳如丝不过是早年闯荡江湖时结下些情义。事关燕逆大事,她应该不会徇私枉法。”
苏琬听了,微微颔首,但眉宇间那道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那道更深的担忧说了出来:“殿下,还有一事。听闻陈洛已经晋升宗师之境,又在京北一人独斗五宗师,一箭射杀五圣尊者,击败了关山月、了因上人、独孤岳、冰璃仙子。”
“若他真来了京师,强行以武力救人又如何是好?京师中的宗师,也不过是紫金观的掌教和太上长老二人,加上武德司的三名供奉,也就五名宗师,能挡得住陈洛吗?”
宝庆公主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透过窗棂落向院中那几株海棠。
夜色中,那些海棠的轮廓如同一团团暗色的云,沉默而沉郁。
陈洛的武道进步太快,一下子进步到无人能敌的地步,这让宝庆公主对此一时也是感觉到难以控制。
她想了半天,手指在窗棂上缓缓划过。
“陈洛此人,”宝庆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重情重义。我们手上有着他看重的人,想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到时候,我们再晓之以理,许他荣华富贵,高官美女。男人嘛,看重的无非就是这些。本宫不信他不心动。”
苏琬听了,微微欠身,道:“殿下英明。”
宝庆公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琬脸上,那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与几分叮嘱:
“对了,抓来的那些人得看好,也莫要过于苛待了。让牢里的人不能动他们半根头发,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苏琬躬身应道:“殿下放心。那些人关在武德司的诏狱中,有重兵把守。狱中特意收拾出一片区域,好吃好喝招待着,并未苛待他们。”
宝庆公主微微颔首。
她重新坐回圈椅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汤上,心中还在盘算着。
殿外,夜色深沉。
倚云殿外,那些值守的宫人正轻手轻脚地穿行于廊庑之间,将一盏盏宫灯逐一点燃。
那些灯火在夜色中将整座公主府笼罩在一片属于权力与秩序的静谧之中。
而在这片静谧之下,那些暗流正在持续地汇聚、翻涌、碰撞。
陈洛在一周后抵达京师。
初夏的京师,紫金山上树木葱茏,苍翠欲滴,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在日光中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玄武湖边柳树抽出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整片湖岸染上一层柔和的生机。
玄武湖里,大片大片的荷叶铺满湖面,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在日光中展现出夏日的生机与活力。
与北方的烽火连天不同,京师依然是一片繁华。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商铺林立,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属于太平盛世的喧嚣与热闹之中。
那些茶楼酒肆中坐满了操着各地方言的商旅和士子,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陈洛以易容术改换了面容,变成一个面容普通的青衫文士,展开轻功,身形如同一道疾风般轻易绕过城门盘查,无声无息地进入京师。
他走在京师的大街上,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人来人往的繁华气息,时隔一年后重返京师,心中颇有一番感慨。
当年他初到京师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学子,殿试之上被建文帝亲点为状元,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沿着文官的道路一路走下去,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谁曾想,不过一年光景,自己已经成了燕王麾下的军师,一品大宗师,与朝廷势不两立。
那些记忆在他的意识中翻涌,在繁华的街景中来回穿梭。
他微微摇头,将那些杂念逐一压下,脚步不停,径直向城东走去。
城东有一座三进院子,门面不大,灰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寻常木匾,字迹略显斑驳,在周围林立的商铺中很不起眼。
这是千秋庄在京师的据点。
陈洛从后墙翻入,穿过两道月门,在一间隐蔽的偏房中现出原容。
房门推开,一道身影从内室疾步而出。
柳如丝。
她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起,面容清丽如初,但眉宇间那道憔悴却怎么也掩不住。
那双凤眸中布满了淡淡的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极为煎熬。
但那双眼睛中的狠辣与锐利倒是未减分毫,在见到陈洛的瞬间,那道锋芒在一瞬间被从中剖开,露出底下那片被压抑了太久的柔软与委屈。
“陈洛!”
她声音中带着一道清晰的颤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从笼中释放的飞鸟,一下子扑进陈洛怀中。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布料撕碎。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担忧、恐惧、愤怒,在那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哭了半天,泪水将陈洛胸前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发泄,几分埋怨,几分委屈。
“好你个冤家!”她哽咽着骂道,声音含糊而颤抖,“自己去了北方逍遥自在,丢下我们几个在这里为你担心受累!”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威远镖局苏家的人被抓了,林教授一家也被抓了,我差点也没能逃出来!你倒好,在北方当你的军师,打你的胜仗,风光得很!”
陈洛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他伸手将柳如丝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而沉稳。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清晰的歉疚与心疼,“是我连累了你们。让你受委屈了。”
柳如丝又哭了一阵,那道哭声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逐一释放。
渐渐地,她的肩膀不再颤抖,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那双凤眸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痕,但眼中的那道狠辣与锐利已经重新凝聚。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后一步,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残存的脆弱逐一压入心底。
“好了,”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与冷静,“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说正事。”
陈洛微微点头,在案旁坐下。
柳如丝在他对面落座,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饮了一大口,那道茶汤的热气在她唇齿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散开了。
“先前你投降燕王的时候,”柳如丝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沉稳而清晰,“我与千雪、小小几人就很小心了。后来千雪更是收到宝庆公主的命令,命令查探你的家庭背景情况和亲朋好友关系。”
她微微一顿,目光中那道冷峭如同薄雾,在烛光中缓慢地弥漫着:
“那时候,我与千雪就给宝庆公主提供了假情报。”
“我们把威远镖局说成是与你只有寻常同乡之谊,把林芷萱说成是与你只是普通的同门师姐弟,把你家中已无亲人的情况反复强调,试图把水搅浑。”
陈洛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柳如丝道:“但没想到,还是被宝庆公主查出自己与你的真实关系。据我后来打探到的消息,是楚梦瑶向宝庆公主提供了详细的情报。”
“她在江州府学时就认识你,知道威远镖局与你的渊源,知道林芷萱与你的情分,更知道我在江州时长期住在你家中。”
她说到这里,眼中那道冷意又深了几分:“宝庆公主得了这些情报,便下令抓捕。好在我提早从千雪处得到消息,提早做了准备,将柳影庄的主要人员分散藏匿,自己则暗中潜入京师。但威远镖局和林芷萱一家人均被抓了。”
陈洛听了,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间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洛千雪、苏小小没受到牵连吧?”他沉声问道。
柳如丝微微摇头:“她们与你的关系更隐蔽,一时无人知晓,这才未受牵连。千雪如今还在杭州千户所任上,小小也一切如常。”
陈洛心中稍安。
他微微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逐一归位、排列、打磨。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已经确定,自己的情况是被楚梦瑶透露出去的。
威远镖局、林芷萱、柳如丝,这些与他关系密切的人,楚梦瑶都一清二楚。
不过,她并未见过自己与洛千雪和苏小小交往,千秋庄的事更是隐蔽,因此这番牵连只涉及到威远镖局、林芷萱和柳如丝。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道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微涩的余味在唇齿间短暂地停留着。
他放下茶盏,看向柳如丝,目光沉稳而清亮。
“如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先将京师这边的情况详细说说。苏家、林家他们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宝庆公主府最近的动向,还有你这些日子打探到的所有消息。”
柳如丝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摊在案上。
那纸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在京师暗中打探到的情报汇总。
“在红袖招的帮助下,我们终于知道他们被关押在武德司诏狱。”
她的手指在纸笺上缓缓划过,“诏狱分内外两进,外监关押普通钦犯,内监关押涉及谋逆、叛国等重罪的犯人。苏家、林家他们被关在内监深处,诏狱有重兵把守。”
陈洛听了,微微沉吟。
诏狱虽然是龙潭虎穴,但对于他如今一品大宗师的修为而言,这些防备并非无法突破。
“宝庆公主府那边呢?”他问道。
柳如丝道:“宝庆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深居简出。据我安插在公主府外围的眼线回报,公主府近日加强了护卫,府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武者,其中不乏三品镇国境界的高手。”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洛脸上,那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与几分凝重:
“陈洛,我怀疑宝庆公主已经料到你会来京师。她在等你。”
陈洛听了,嘴角微微弯起,那道弧度极轻极淡。
“她当然在等我,”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稳而清晰,“她抓了我的人,就是为了逼我来。我若不来,她那些手段便白费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透过窗棂落向院中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石榴,初夏时节,那些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红艳艳的花在日光下如同一团团火焰。
“既然她等我,”他转过身来,看向柳如丝,目光沉稳而不可动摇,“那我就去会会她。”
柳如丝闻言,微微一愣。
她眉头微蹙,那双凤眸中浮着一层清晰的疑惑与担忧:“你要去宝庆公主府?那不是自投罗网?”
陈洛转过身,看向柳如丝:“自投罗网?不,我得让宝庆公主知道,如今的我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
柳如丝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那双凤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明亮而灼热的光彩。
她站起身来,走到陈洛面前,仰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带着几分狠辣与几分畅快的弧度:
“好你个冤家,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求人的。”
陈洛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那道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属于劫后重逢的温存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