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瑶话锋一转，对陈洛晓以大义：
“陈洛，你本是大明进士，殿试状元，圣上亲点，前途无量。燕王造反，乃叛逆之举，你追随于他，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你若肯迷途知返，以你的才华和武道，朝廷必有重用。我——”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洛脸上，眼睛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我心中一直有你。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忘记过你。若你肯回心转意，归顺朝廷，我，愿意嫁给你。”
这里楚梦瑶是真心如此想的。
若是陈洛能接受这些条件，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陈洛却是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他微微摇头，动作极轻极慢，声音平稳而清晰：“楚大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效忠朝廷，我辅佐燕王，各为其主，各谋其政。至于归顺朝廷——”
他微微一顿：“燕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楚大人，你若肯另投明主，我陈洛必以性命担保，燕王绝不会亏待于你。”
楚梦瑶一听心中凉了半截。
自己都如此表达了对陈洛的感情，但陈洛却不屑一顾。
既然陈洛并不看重自己的感情，那说明自己之前的做法都是对的。
既然陈洛无情，那也休要怪我无义。
于是楚梦瑶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冷了几分：“陈洛，宝庆公主看在你过往的情分，已是百般容忍，但你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助纣为虐，那么朝廷对待逆贼也决不姑息！”
“如今之计，宝庆公主已下令，你若是一个月内不到京师向宝庆公主低头认错，那么——”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出鞘利刃牢牢锁在陈洛脸上：
“清河县威远镖局一家人、林芷萱一家人、柳如丝一家人，将会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
陈洛一听，表面风平浪静，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他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尽管他事先通过千秋庄做了诸多安排，但以宝庆公主的势力，真心想要威胁拿捏他，这些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朝廷发现利用。
他的心中立马又想到了另一层。
他事先已经做过许多安排了，按道理说，尽管宝庆公主势力大，但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弱点底细了解那么清楚。
这其中定然有楚梦瑶的一份功劳。
因为楚梦瑶很清楚威远镖局、林芷萱、柳如丝与自己的亲密关系。
想到这，陈洛的周身弥漫出一股杀机。
那股杀机在那一瞬间将周身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楚梦瑶在陈洛的杀机笼罩下瑟瑟发抖，如同一片被从枝头震落在寒风中翻卷的枯叶。
她的身体在绯色官袍下持续地颤栗着，牙关紧咬，但依旧顽强地挺直身体，瞪着陈洛。
目光中那道倔强如同一块任凭风暴如何吹打也不肯碎裂的寒冰。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陈洛背叛朝廷而咎由自取。
陈洛看着楚梦瑶倔强的样子，一如当初那个清高自负的寒门学子。
那张苍白而清丽的面容，那双在月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那道即使发抖也绝不弯曲的脊背，将那些年在江州府学中共度的岁月逐一翻出。
那道记忆将那个在府学中与他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女逐一映照出来。
他心中不由一软。
心想她也只不过是一名棋子罢了。
算了，自己还是赶往京师，彻底解决这件事吧。
希望自己与宝庆公主不要走到彻底反目成仇的地步。
他缓缓收敛杀机。
他看向楚梦瑶，目光中那道锋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加深沉的无奈：
“楚大人，你回去告诉宝庆公主，一个月内，我会到京师。但若她动了我的朋友们一根汗毛，我陈洛在此立誓，必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那道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在月色中泛着冰冷光泽的誓言，在荒凉的烽火台前久久不息。
陈洛最终没有为难楚梦瑶。
他站在烽火台前，看着楚梦瑶转身离去。
那道绯色官袍的身影在月色中越来越远，最终融入那片荒草与夜色的交界处，带着几分决绝与几分寂寥。
楚梦瑶走出一段距离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无声地汇聚到她身周，将她护在中央，向南方疾行而去。
陈洛以太初玄域感知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气息，直到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次见面之后，二人之间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那道终结将那些过往岁月与如今决裂逐一划分。
曾经的江州府学同窗、一同赴京赶考的伴当、窑厂中被孤身救出的少女、京师中为他的安危日夜担心的故人。
那些记忆在他的意识中短暂地闪烁了一瞬，便被那道铡刀逐一斩断、压碎、掩埋。
经过楚梦瑶的传话，陈洛也算是重新认识了宝庆公主。
那道认识将宝庆公主那张端庄雍容的面容从另一面映照出来。
宝庆公主除了有雄才大略、有野心之外，同样有着阴险。
陈洛原本想着，宝庆公主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
当年在京师时，是宝庆公主赏识他的才华，将他纳入公主府的门下，让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学子，逐渐在京师的文官圈子中站稳脚跟。
自己也对她尽心尽力，无论是江州互助会的创办，还是那些暗中的谋划与奔走，都未曾懈怠。
这些算是恩怨两清，两人好聚好散。
但没想到宝庆公主并未就此放过他。
居然想着用他的亲朋好友来要挟他。
心中怒火在他的胸中持续地搅动着。
但陈洛却没有办法放任威远镖局、林芷萱、柳如丝这些人因他出事。
威远镖局的总镖头苏擎待他如亲子侄。
当年在清河县时，苏擎便对他多有照拂。
苏雨晴与苏玲珑两姐妹与他感情深厚。
林伯安是他的文道老师，为他批改文章、指点经义，曾不止一次在人前称赞他的才华。
林芷萱对他情深义重。
柳如丝更是他的亲密爱人。
这些人无论哪个出事，陈洛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回营的时候，陈洛反省了一下，将那些疏漏与大意逐一映照出来。
他原本以为威远镖局与自己非亲非故，自己与威远镖局的渊源也不怎么显山露水。
按常理是牵涉不到他们的。
林伯安是他的文道老师，林芷萱是他的同门师姐。
不过林伯安的学生多了去了，林芷萱的师兄妹同样也多。
林伯安与林芷萱父女虽与陈洛关系近了些，但也不至于获罪。
柳如丝虽是他的亲密爱人，但二人交往以表姐弟相称，交往时间短暂，若不是有心人了解，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陈洛身边有柳如丝这么一个人。
况且柳如丝江湖经验丰富，还在武德司任职。
连她也没能逃过宝庆公主的手段。
可见宝庆公主为了对付陈洛，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但总体来说，还是陈洛的根基太浅。
虽然暗中成立了千秋庄这么个组织。
那些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那些暗中经营的商号、那些秘密培养的骨干，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缓慢而顽强地生长着。
但与整个朝廷比起来，还是太弱了。
陈洛越想越自责。
他如今已是一品大宗师，必须立威。
让其他人不敢轻易打他的念头。
此次去京师救人，必须给宝庆公主一个教训。
他回到营中时，夜色已深。
营火在帐篷之间持续地燃烧着，将那些执勤士卒的身影在营道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暗色轮廓。
他走进偏营，在案前坐下，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苏擎、苏雨晴、苏玲珑、林伯安、林芷萱、柳如丝。
那些名字是他在这个世上的牵绊。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目光在烛光中泛着冷硬。
片刻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是该去京师走一趟了。
随即陈洛前往中军大帐，跟燕王汇报此事。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燕王正伏在案前审视舆图，手中炭笔在保定府与白沟河之间反复勾画。
见陈洛进帐，他放下炭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洛脸上。
他见陈洛面色不同往常，虽然依旧沉稳，但眉眼间隐约压着一层沉郁，便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亲卫在帐外守着。
“斯道，出了何事？”燕王关切问道。
陈洛在案前坐下，将楚梦瑶前来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从宝庆公主派楚梦瑶为说客，到楚梦瑶以威远镖局、林伯安父女、柳如丝等人相要挟，再到他决定亲赴京师救人，将整件事的脉络说个清楚。
燕王得知朝廷抓了陈洛的亲朋好友来要挟陈洛，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师的位置上。
那座城池如同一头盘踞在地图深处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此事本王也不得而知。”燕王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沉重，“是本王疏忽了。”
他微微转过身，看向陈洛，目光中有歉疚：“自从本王起兵靖难后，朝廷武德司对我燕藩是诸般围追堵截。”
“燕山暗卫在南方的情报网大多被摧毁，朝廷中也仅留下一些潜伏较深的暗子。”
“能打探出来的消息也大多在军国等大事上面，对于一些人事案情等方面的刺探，力有不逮。”
他微微一顿，走回案前，伸手在陈洛肩头拍了拍，那道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厚茧与力道，沉稳而坦荡：
“你也莫急。本王这就下令，让燕山暗卫全力打探营救。”
陈洛却是阻止了燕王。
他微微抬手，动作不急不缓，声音平稳：“殿下，不必了。京师龙潭虎穴，紫金观、武德司高手如云，非一般燕山暗卫所能应付。”
“宝庆公主以我老师好友相要挟，却是小看了我陈洛。此事我一人前去解决便好，莫要耽误了大军的进程。”
“眼下决战在即，殿下这边还是专注大战为好。”
燕王见陈洛说得豪气，并信心满满。
他思索片刻，想到陈洛的过往战绩。
承运殿射伤谢贵，盘山上诛杀霍天行，大光顶子山顶轰杀张若水，彰义门一箭射杀五圣尊者，独斗四宗师从容击败，夜袭南军大营一箭射伤李锦隆。
那些战绩将陈洛真实实力逐一标定。
以陈洛如今的武道修为，即便京师是龙潭虎穴，也未必能抵挡得住陈洛。
而自己这边面临与六十万朝廷大军的决战，确实不能分心。
若是陈洛在，也就多一名冲锋陷阵的猛将。
但陈洛不会带兵，与整体战局作用不大。
于是燕王微微颔首，看向陈洛，目光带着信任：“好。那你就去京师救人。需要什么人手，多少人，你尽管开口。”
陈洛自信道：“殿下无需担心。此事我一人足矣。若是朝廷识趣乖乖放人，如若不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舆图上京师的位置，“那我便将京师翻个天。”
燕王听了哈哈大笑。
那道笑声将整座中军帐的沉郁在一瞬间冲散。
他伸手在陈洛肩头又拍了一下，那道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不愧是本王军师。”
他收回手，走到案前，从案角取过一壶酒和两只粗陶碗，亲手斟满。
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烛火，泛着一层暗琥珀色的光。
他将一碗递给陈洛，自己端起一碗，道：“斯道，这碗酒，本王敬你。祝你此行顺利，救人成功。”
陈洛接过酒碗，与燕王碰了一下。
粗陶碗相击，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轻响。
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道灼热而绵长的暗色暖流，在胸中持续地流淌着。
陈洛放下酒碗，拱手道：“殿下，事不宜迟，在下连夜出发。”
燕王点头，目送陈洛出帐。
那道背影在帐帘掀起的瞬间被营火映照出一道修长而沉稳的暗色轮廓，随后便融入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