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博士陈瓘率先登台。
衣冠肃整,气度端严,步履如松。
其后九位太学五经博士鱼贯入场,依次落座,阵容鼎盛,压迫感瞬间拉满。
林自与陈瓘同为《易经》博士,端坐陈瓘身侧,目光斜睨对面空荡荡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在他看来,今日便是苏遁新学彻底崩塌、身败名裂的日子。
队伍末尾,胡安国、汪藻二人缓步随行,风姿俊朗,气韵不凡。
矮胖少年远远望着两位大出风头的“校友”,再次感慨:“哎,看看人家,都能跟着博士上台论学,咱们就只能坐在台下观战,差太远了。”
一个同窗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胡安国、汪藻固然天资卓绝,可与苏先生相较,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另一人低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是啊。胡、汪二位固然天资卓绝,可还在跟着博士读书,苏先生已经着作等身、开宗立派了。这等天纵之才,咱们俗人如何能比?”
矮胖少年被说得没了脾气,嘟囔道:“我也没说要跟苏先生比啊!我连《三经新义》都还没背全呢。”
众人一阵轻笑,赵明诚却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就在此时,赛场入口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全场士子齐齐转头,无数目光汇聚而去。
五道身影从容缓步走入赛场,气度不凡,瞬间压住满场气场。
为首的苏遁一袭月白襕衫,外罩石青氅衣。
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步履不疾不徐。
纵使面对满场学界泰斗、天下士子,依旧神色从容,坦荡淡然,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文会,毫无半分怯场之意。
苏过、苏远左右护持,苏元老和李清照紧随其后。
“你们看最后那位小郎君。”
矮胖少年抬手指向台上,语气满是惊叹与自嘲。
“年纪看着比咱们还小,却能站在苏先生身侧登临辩经高台。”
“定然是身怀绝世之才。”
“这一个两个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旁边有人道:“应该是苏家后辈吧?眼下这种情况,若是不相干的人家,谁敢跟着苏先生登台啊。一旦被划入元佑旧党,岂不是前途尽毁?”
赵明诚凝眸细看。
末尾那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温润俊秀,一身利落的青色圆领袍,束发挺立,亭亭如竹。
年岁看着极小,气场却丝毫不弱。
赵明诚越看越眼熟。
回想间,呼吸骤然一滞。
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震惊——
是李清照。
三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苏遁同桌的那个李清照。
三年前苏遁离京后不久,李清照也退了学,听说是身体不好,回家养病去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碰上了。
更没想到,他竟敢在这种场合站出来,站在苏遁身边。
赵明诚望着台上从容自若的李清照,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是惊讶,又是敬佩,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世道凉薄。
苏家失势之后,朝野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风波。
他身为昔日同社旧友,念及家族前程,畏首畏尾,刻意避嫌,连相识之谊都不敢当众承认,一味明哲保身,苟且退缩。
可往日看似温静文雅、恬淡柔和的李清照,却不惧流言非议,不惧朝野压力,逆流而上,公然站台苏遁,援手旧友。
两相映照,赵明诚只觉颜面燥热,满心酸涩与愧疚交织,几乎不敢抬眸正视高台之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转瞬之间,高台两队人马各自就位。
陈瓘缓缓起身,朝苏遁拱了拱手,神色疏离,将“讨经贼”的架势摆得十足,不冷不热道:
“老夫陈瓘,忝为太学博士。
今日与太学诸位同僚在此设台,邀你当众辩学,便是要让天下士子看清,你所创‘新学’,是真知正道,还是虚妄伪学。”
说罢,他逐一点名介绍在座博士:治《诗经》的赵博士、朱博士,治《尚书》的王博士、钱博士,治《礼记》的周博士、孙博士,治《易经》的林自,教《春秋》的陈博士、胡博士,尽显太学阵容之鼎盛权威。
最后才示意末席二人:“这两位是太学上舍生胡安国、汪藻,老夫带来见见场面。”
胡安国、汪藻从容起身行礼,举止沉稳,风度极佳,引得台下不少士子暗自赞叹。
偌大场地,座无虚席,人潮如海,却无半分嘈杂嗡鸣。
台上之人的言语气息,竟清晰通透,字字落地,远近无差,声声入耳。
赵明诚身边的同学低声议论:“德甫,果然如你所说。这台上台下有扩音之效,隔这么远还字字清晰入耳。”
台上,苏遁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待陈瓘介绍完毕,他整了整衣冠,朝陈瓘及诸位博士团团一揖,声音清朗如击玉磬:
“眉山苏遁,携家兄苏过、苏远,家侄元老,同学李清照,应陈博士之约,前来赴会。”
目光扫过对面十二席,又落在自己身边寥寥五人身上,心里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人数差得太多了。
对方坐得满满当当,自己这边稀稀拉拉,光看阵势就先输了一截。
当初陈瓘传话要带十博士齐上阵的时候,苏遁也动过心思——
要不要把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也带上台?
带上他们的好处,明摆着。
万人瞩目之下并肩登台,便是向天下宣告:这五人是我苏遁的弟子。
不是私下里喊几声“先生”的那种,而是过了明路的、昭告士林的师生名分。
这份名分一旦定下,他们这辈子便不可能再背叛师门,否则士林共弃。
苏遁也能借着这场辩经,替他们的才学扬名,让他们在科举之外多一条立身的根基。
可坏处同样扎眼,甚至扎心。
这场辩经之后,“苏遁”二字便会与“新学”牢牢捆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朝堂上那几位,章惇、蔡卞、曾布,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大。
自己的科举成绩,他们未必敢动手,关注度太高了,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
可洪羽他们不一样。
若有人有意针对,想在礼部试中黜落他们,太容易了。
他们十年寒窗,可能就因为自己今日一个决定,付诸东流。
更麻烦的是以后。
他们若真中了进士,步入仕途,这段在万人瞩目下定下的师徒关系,便会成为政敌眼里最显眼的靶子。
他们每做一件事,都会被放在“苏党”的放大镜下审视。
原本可以暗中斡旋的事,便再也藏不住。
甚至一举一动都会被报上去,都会被拿来当作攻讦苏遁这个“先生”的把柄。
所以最终,苏遁放弃了这个想法。
洪羽几人倒是血气方刚,拍着胸脯说不怕连累,要与先生同进同退。
苏遁还是没答应。
眼下自己的确没有能力护住他们,还是不把他们拖下水为好。
可对方十二人,自己一个人单挑,又显得太势单力薄,不太符合自己“一代宗师”的身份。
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
你见过哪个宗师是光杆司令,亲自赤身肉搏的?
以一对十打脸听起来爽,但也太贬低自己,抬举对方了!
跟陈瓘辩辩就算了,其它博士,都啥身份啊,名不见经传地,配跟自己这个“少年儒宗”一对一吗?
跟他们辩论,那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更别提要以一对十,到时候说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更掉面子。
苏遁最终选择了邀请李清照,以及两位兄长苏过、苏远,还有侄子苏元老。
苏元老的曾祖父是苏洵的大哥苏澹,祖父是苏澹长子苏份,算起来是苏彭和苏寿的堂兄弟。
苏元老这一脉此前跟着苏洵的二哥苏涣生活在雍丘。
五年前苏元老父亲去世,成了孤儿,是苏辙收养了他。
因为他户籍在雍丘,此前就在雍丘参加的发解试。
虽然年仅十八,却已是正儿八经的举人。
这三人无论上不上台,在外人眼里都与苏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份血脉相连的干系,避是避不开的。
既然避不开,不如并肩而立,一同面对,也帮他们扬扬名。
苏遁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礼记·学记》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今日得与太学诸位博士同台切磋,正是求道者之大幸。”
“学问之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遁之所学,不过愚者千虑之一得;诸位博士积年治经,必有以教我。”
“今日无论胜负,但求理愈辩而愈明,道愈论而愈显。”
这番话,谦逊而不谦卑,从容而不倨傲。
既给了太学博士们足够的体面,又不露声色地把自己放在了较高的位置上。
我是来切磋的,不是来受审的。
台下不少士子暗暗点头,心道苏季泽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这份气度,便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陈瓘却“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他向台下扫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开口:“自汉唐以降,经学传承,莫不遵循‘疏不破注’之训。”
“注者,去圣未远,闻见犹真;疏者,依注为训,不敢妄越。”
“是以汉之孔安国、郑康成,唐之孔颖达、贾公彦,代相师法,不敢以己意轻议先儒。”
“此非怯也,畏圣人之言也。”
他略略一顿,目光骤然转向苏遁的席位,声音陡然拔高:“《孝经》有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
“《尚书》称:‘圣有谟训,明征定保。’”
“先圣遗言,如日月之悬于中天,后人但能仰而望之,岂可自行涂改、妄增新义?”
“昔王荆公主政,废先儒注疏,自颁《三经新义》,以一家之言为天下法式,其意虽欲经世致用,其行已悖师法之道。”
“如今更有甚焉者,尔年方弱冠,竟敢自注《四书》,自立‘新学’,以‘格物穷理’为名,行穿凿附会之实。”
“老夫敢问:这是治经,还是乱经?!”
台下嗡然一片,像炸开了锅。
林自坐在陈瓘身侧,脸上的表情一时精彩至极。
他本以为今天是来驳苏遁的,哪知道陈瓘这老匹夫一上来连王安石也一锅端了。
他是蔡卞的门生,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
王安石新学是他的命根子,陈瓘这番话等于把他的命根子也一块儿踹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能。
他今天是陈瓘这方的人,总不能自己跳起来打自己队友的脸。
他只能把一肚子火憋在心里,脸涨得像猪肝。
本来是想来打苏遁的脸的,现在,他无比期盼着,苏遁能把陈瓘这老匹夫驳个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