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若城的长街铺着暗沉玄岩,风卷着骨粉味的尘沙扫过街边地摊。
一道黑袍身影负手慢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正是江辰以五行神镜凝聚出的能量分身。
这分身由神镜本源灵力凝塑,混着他一缕神念与黑煞的功法气息,走路姿态、周身煞气都与真正的魔修别无二致。若非化神老祖亲自以神魂探入肌理,绝难识破这只是一团无质无量的镜光虚影。
分身袖中没有储物袋,唯有一面淡金色令牌贴着掌心悬浮 —— 正是那枚血影教金牌。
也正是这枚令牌,成了瓷骨上人手中罗盘的定位之源。
对方自以为靠教中秘宝牢牢锁死了棋子行踪,殊不知从踏入幽若城的第一步起,落入彀中的究竟是谁,尚未可知。
分身沿着城墙根缓步兜圈,看似漫无目的闲逛,指尖却藏着极淡的五色微光。
每走过一段城墙,神镜分身便会悄无声息放出一缕神念,贴着地面的阵纹游走,将大阵的灵力流转节奏、节点位置、甚至阵眼处的魔晶损耗程度,一丝不差地记录下来。
百里之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江辰盘膝坐在青石上,掌心托着半面古朴神镜。
镜面上流光婉转,幽若城护城大阵的全景正在其上缓缓铺展,密密麻麻的阵纹如蛛网般铺开,又随着他的神念拆解,逐段逐节显露出底层逻辑。
“五阶下品幽骨锁魂阵。”
江辰指尖轻点镜面,一处处阵眼节点被标上淡金色光点。
“以幽骨晶为能源,主杀伐困锁,辅以迷魂效果。可惜布阵手法粗糙,三处主节点衔接有破绽,西北角地脉衔接处更是虚浮得很。”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以他六阶阵法师的眼界,拆解这么一座五阶下品大阵,当真如掌中观纹,清晰无比。
不过半日功夫,整座幽若城的护城大阵便已被他摸得通透。
哪里是防御盲区,哪里能引动地脉反冲,哪里可以悄无声息撕开一道缺口,尽数了然于心。
这便是五行神镜恢复两成威能后的第一桩妙用 —— 化影分身,隔空探阵。
神镜本就执掌五行、洞彻虚妄,凝出的分身既能模拟气息瞒天过海,又能借镜面折射之能,将探查到的阵纹分毫毕现地传回本体。
比起寻常修士的神念探查,隐蔽何止十倍。
接下来两日,分身混迹在城中各处交易会、地下坊市。
幽若城鱼龙混杂,散修摆的地摊上赃物成堆,骨器、毒丹、残缺功法摆得满地都是,讨价还价声里夹着丝丝缕缕煞气。
江辰便借着分身掩护,频频出手。
有时收几瓶淬骨丹,有时换两块玄骨晶,偶尔也蹲在角落听旁的魔修闲聊,有意无意打探顽骨真人的消息。
有趣的是,短短两日里,他竟 “偶遇” 了三波神秘修士。
先是在地下拍卖场,一个遮遮掩掩的灰袍修士 “不慎” 撞了他一下,塞来一枚玉简,里头记着顽骨真人府邸的巡防换班时辰。
再是在骨器铺,掌柜的 “多嘴” 提了一句,说顽骨真人修炼的顽骨功有个死穴,就在后心第七节脊椎处,当年与人斗法受过旧伤。
最后一次更直接,他刚回临时租住的洞府,门缝里就塞着一张纸条,写着顽骨真人选完道侣当夜,会在城主府后院温泉阁设宴,防备最是松懈。
山坳里,江辰看着神镜传回来的三份情报,不由得摇头失笑。
“瓷骨上人也真是费心了。”
“生怕我知难而退,连下手的时间、地点、功法弱点都一一备好,就差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他指尖敲了敲镜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真把他当成了初入魔道、不知人心险恶的愣头青。
这般密集的 “巧合”,怕是傻子都能闻出陷阱的味道。
江辰当然不会按对方的剧本走。
但他也没打算立刻抽身。
顽骨真人是幽骨门外门长老,手里说不定藏着和神镜碎片相关的线索;瓷骨上人包藏祸心,反过来利用他的布局反咬一口,吞下两方资源,倒也不失为一笔划算的买卖。
“既如此,便陪你们演一场。”
江辰眸底微光一闪,神念催动分身。
黑袍身影当即做出一副意动的模样,趁着夜色摸向城主府外围,对着巡防路线反复探查,活脱脱一个按捺不住、准备动手的杀手模样。
暗处盯着罗盘的瓷骨上人见状,果然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
城主府前的广场上便已人头攒动。
二十多家大小势力的修士分列两侧,身后站着精心挑选出来的金丹女修。
这些女修大多身着薄纱,妆容精致,却个个面色木然。
她们有的是宗门旁支弟子,有的是掳来的散修,还有的是家族用来换取资源的旁系女眷。
人人都清楚被选中的下场 —— 顽骨真人魔功邪异,双修之法残暴,前十一任道侣无一人活过十年。
可她们丹田被种下禁制,身后站着宗门长辈,连逃都做不到。
有人指尖微微发抖,脸色煞白;有人垂着眼帘,眼底只剩麻木。
唯有队伍最左侧的一名少女,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身素白裙衫,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住,眉眼清澈,周身灵气纯净得不带半分魔气,分明是正道功法培育出来的弟子。
此刻她杏眼圆睁,正对着身后带队的修士怒目而视,像是满心不服,还在徒劳地挣扎。
周遭魔修见状,都露出玩味的神色。
“正道苗子?难怪看着干净。”
“越是这样的,顽骨城主越喜欢。”
“可惜了,这么纯的底子,进去不出三年就得被榨干。”
窃窃私语里,少女气得眼圈发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低头。
广场外的街角,黑袍分身靠着墙,遥遥扫了那少女一眼。
江辰的神念顺着神镜蔓延过去,只一缕,便触到了少女肌肤深处藏着的极淡骨力气息。
那气息阴冷瓷白,与瓷骨上人修炼的瓷骨诀同出一源。
“原来是他安排的人。”
江辰瞬间了然。
难怪一身正道气息,难怪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这少女根本不是什么被掳来的正道弟子,分明是瓷骨上人精心培养的棋子。
先以正道纯阴之身吸引顽骨注意,选入府中后,要么伺机刺杀,要么在关键时刻栽赃嫁祸,把脏水泼到他这个 “金牌杀手” 头上。
到时候瓷骨上人再以 “协助城主追凶” 的名义出手,既能除掉顽骨真人夺权,又能顺势灭了他这个外来杀手,一石二鸟,打得好算盘。
“演技是不错,就是浮夸了点。”
江辰淡淡评价了一句,便收回了目光。
他倒要看看,这瓷骨上人接下来还能唱出什么戏。
正在此时。
“嗡 ——”
一股沉重如山的元婴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掐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直视高台方向。
一道矮壮身影凭空落在广场中央的玉台之上。
“砰!”
一声闷响,玉台四周的青石板应声裂开细密蛛网,碎末簌簌飞溅。
来人身高不足五尺,肩宽却几乎与身高等齐。一身黑袍绷得紧紧的,底下是虬结凸起的肌肉,块块垒叠,像一块块玄铁浇筑而成,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魔焰金刚,模样说不出的滑稽诡异。
正是幽若城主,顽骨真人。
他生得黑面阔口,塌鼻梁,厚嘴唇,一双眼睛小而浑浊,此刻正滴溜溜地扫过台下的女修队伍,淫邪之光毫不掩饰。
周遭各势力的掌舵人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说着奉承讨好的话。
顽骨真人却理都不理。
他迈着短腿从高台上跳下来,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又是一颤。
“都抬起头来。”
他声音粗哑,像两块磨盘在互相摩擦。
女修们依言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蹭过肌肤,浑身不自在,却没人敢躲闪。
顽骨真人嘿嘿笑了两声,伸出粗糙的大手。
他走到队伍前,抬手就捏住一个女修的下巴,左右晃了晃,又随手捏了捏对方的腰肢,力道大得那女修脸色发白,却不敢哼一声。
那模样哪里是选道侣,分明是在集市上挑拣牲口。
一路走过去,捏脸、摸肩、拍胯,动作粗鄙不堪。
女修们大多咬牙忍着,神色木然。
她们本就是魔修出身,见惯了弱肉强食,只求选上后能多活几年,给家族换些资源。
顽骨真人挑了一圈,眉头皱着,显然不太满意。
这些女修要么魔气太重,要么性子太顺,玩着没滋味。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了最左侧那名素衣少女身上。
少女见他看过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猛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抱在胸前,又惊又怒地瞪着他,眼眶都红了。
“放肆!”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正道弟子的凛然,“魔头!你休想辱我!”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带队修士立刻沉声呵斥:“住口!不得对城主无礼!”
一边骂,一边暗中催动禁制。
少女脸色一白,像是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顽骨真人,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顽骨真人盯着她,小眼睛里却渐渐亮起了光。
纯阴正道底子,性子还烈,像匹没驯服的小野马。
够劲。
他舔了舔厚嘴唇,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狞笑。
旁边带队的修士见状,连忙赔笑:“城主,这丫头是刚从正道地界掳来的,还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话没说完,顽骨真人摆了摆手。
他伸出黑粗的手指,指着少女,粗声粗气地道:“就她了。”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那带队修士脸上更是露出狂喜之色,连连躬身谢恩。
少女则像是彻底绝望了,身子晃了晃,眼底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死死咬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街角的黑袍分身静静看着这一幕。
山坳里的江辰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演技,浮夸得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