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来得早,下得猛。
十一月初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林场封了个严严实实。陈阳早上推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膝盖了。山路封了,拖拉机开不出去,木头拉不下来,楞场上堆着的原木被雪埋了大半。老魏站在办公楼门口,手挡在眼前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林子,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
“这雪,五十年不遇。”
雪还在下,不是飘,是砸。风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陈阳蹲在保卫科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油在低温里变得黏稠,拉枪栓的时候有些涩。赛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看着门外那片白。走廊里有人骂了一句这天,老刘在宿舍里喊他打牌,他说不打,老刘说闲着也是闲着,他说闲着也不打。
食堂的菜越来越少,白菜土豆萝卜,顿顿老三样,油水见不着。老吴把菜端出来的时候,老赵用筷子在菜里翻了翻说连个油星都没有,老吴说雪这么大,路封了,运菜的车进不来,有白菜吃就不错了。老赵说你不是在地窖里存了菜吗,老吴说那些菜得省着吃,不知道路啥时候通。
地窖里的菜一天一天地少了。
老魏把陈阳叫到办公室,问他林场还有多少粮食。陈阳说白菜还有几筐,萝卜还有几筐,土豆还有一些,面粉不多了,大米见底了。老魏把笔放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好几下。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林子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你进山打点猎物吧。”老魏停了一下,“山里有啥打啥,别犯法就行,野猪狍子野兔都行,先让工人们吃饱饭。”陈阳问打猎要不要报批,老魏说要报,你先打,报批的事他来处理。陈阳看着老魏,老魏脸上没什么表情。陈阳说行。
陈阳带着赛虎进山了。雪太深,走不快,他撑着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赛虎在雪里蹦着走,前腿陷下去后腿蹬,窜一下跳一下。找了半天找到了一群野猪,他在雪地里趴着,把枪架在背包上,瞄准了那头最大的。枪响了,野猪应声倒地。野猪群跑了。他走过去把野猪从雪里拖出来,腿上拴了绳子往回拖,绳子勒得他手疼。他把手套摘了,用光手拽,手冻得发僵。
老赵他们来帮忙,把野猪抬回林场,在楞场边上开膛破肚。老赵操刀,手稳,一刀下去皮开了,内脏哗啦流出来,热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
老魏过来看了看,让人把肉分给工人。
野猪肉炖了一大锅,工人们端着碗排队,老吴给每个人舀了一勺。老赵蹲在食堂门口吃得稀里呼噜,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有肉吃了,比白菜强多了。老刘说野猪肉比家猪肉香,嚼着有劲,不像家猪肉那么嫩,一嚼就烂。老赵这头野猪岁数大了,所以肉老。
老刘说老了好,老了有嚼头。
陈阳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半给赛虎,赛虎一口吞了,尾巴摇着还要。他又夹了一块给它。老周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这雪不知道啥时候能停,路不知道啥时候能通,粮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林子说山里有吃的,饿不死人。老周说林场好几十号人,靠你打猎可不行。陈阳说能打一天是一天。
野猪打完了打狍子,狍子打完了打野兔。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陈阳进山越来越远,有时候走一天也打不着什么。赛虎跑在前面,在雪地里闻来闻去空着肚子回来,趴在地上喘气。陈阳也空着手回来,累得够呛。
老赵说要不把林场那几头鹿宰了吧。老魏没同意,那是种鹿,杀了以后还怎么养。老赵说明年再引进不行吗,老魏说引进不要钱吗。老赵不说话了。雪停了天更冷了,零下三十多度,出门眉毛胡子全是白的。食堂的菜越来越少,白菜吃完了吃萝卜,萝卜吃完了吃土豆,土豆吃完了咸菜疙瘩。工人端着碗看着碗里的咸菜疙瘩叹气,食堂里的酸菜缸快见底了。
陈阳蹲在食堂门口把碗里的咸菜疙瘩嚼了咽了,咸得齁嗓子。赛虎蹲在旁边没东西吃了,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他站起来把空碗放进食堂门口的盆里,走到保卫科把猎枪取下来靠在门背后。赛虎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地上,耳朵垂着。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在老郑头家找到了半袋土豆。老郑头说你拿去吧,陈阳说您自己留着,老郑头说家里还有他吃不了多少。
陈阳把土豆背回林场,老魏说你把老郑头的土豆拿来了,他吃什么。陈阳说了实话,他还有半袋,加上那些咸菜疙瘩,够撑一阵子了。老魏说老郑头不容易,陈阳说他自愿的,非给不可。
食堂的酸菜缸见底了。老吴从缸底捞出最后几片酸菜切了,炖了最后一锅酸菜汤,一人一碗。工人们端着碗喝汤,没人说话。陈阳把碗里的酸菜叶子夹给赛虎,赛虎嚼了两下咽了。老赵说这雪再不停咱们就得饿死了。老刘说饿不死,山里有树皮草根。老赵说你吃,我不吃。
老魏把林场仓库里的储备粮拿出来了。面粉发霉了,大米生虫了,工人们把霉疙瘩挑出来面筛了继续吃。老吴蒸了馒头,一揭锅一股霉味,工人们捏着鼻子吃。老赵说这馒头比树皮好吃,老刘说你没吃过树皮怎么知道,老赵说我吃过,小时候三年困难时期吃过,榆树皮磨成粉掺在面里,滑溜溜的不好吃。
雪开始化了。路上泥泞不堪,车开不进来,人走不出去。陈阳进山打了一只狍子,拖回来的时候累得够呛。
老魏说够了,别打了。天快回暖了,路快通了,车快进来了。粮食快到了,不用再打猎了。
老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陈阳说应该的。老魏难得咧了一下嘴。
阳坡的雪化了,路通了。运菜的车开进了林场,工人们从车上卸下白菜萝卜土豆。老吴把白菜切了炖了一锅,工人们端着碗吃了好几碗。老赵说还是白菜好吃,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咸菜疙瘩,吃得他的脸都绿了。
晚上陈阳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上那层蓝被他擦得发亮,枪托上的“陈”字在灯下反着光。赛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闭着眼睛。
雪快化完了,山路快干了,木头快运出去了。林场的日子又恢复了正常。赛虎在食堂门口追着别的狗跑,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陈阳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山上的雪,雪快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