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吴妄最期盼的日子。
他随便找个借口就出了门，这还是他从上海回来后的几个月里第一次出远门，谁都没带，只有黑瞎子随行。
家里人对他的去向似乎心照不宣。
却没人知道他的目的地，直到六月中旬的一天……
一片被巍峨雪山环抱的原始森林，漫山的积雪融化，融水顺着石缝渗进溪涧，让林间溪流丰沛起来，潺潺的水声打破了冬日的沉寂。一棵几人合抱的冷杉树上，并肩站着两个身影，与苍茫的山林几乎融为一体。
“你确定，他会走这条路？”黑瞎子一手按在树皮上，眺望远方。
布孔拉山这地方，就算到了暖季，风里都裹着寒气，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远方的雪峰在雾霭间若隐若现，倒有种空灵的清透美感。
可进出墨脱的路远不止这一条，无论是相对成熟些的派墨线翻多雄拉、波墨线沿雅鲁藏布江，还是最新交付没两个月的扎墨公路，都比这条险峻的骡马驿道好走多了。【1】
怎么就能确定吴邪会选这条路呢？
黑瞎子心里犯嘀咕，却忽然间想起在塔木陀时，吴家兄弟俩特殊的心灵感应。
真的是玄乎的感应指引着吴妄的选择吗？
吴妄站得笔直，防风服的衣角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眼神一遍遍扫视着前方的密林。听见黑瞎子的话，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事实上，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混合着期盼、焦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鼓噪难安。
就快了。
马上，他就能见到吴邪了。
黑瞎子没得到回应，也不意外，只是身体往吴妄的方向又靠了一点，感受着青年身上传来的、与清冷空气不同的热度。
他其实有点想不通，还有点烦恼，明明前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已经突破了一大截，每晚黏糊得很，怎么突然有一天就不准他进卧室了呢？任他怎么死皮赖脸都不同意。
唉，磨人精。
黑瞎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的“冷遇”让他有点手痒心也痒了。
他这么想着，干脆就抬手揉乱了吴妄的头发。
吴妄半张脸掩在深色的防风面罩下，下颌线绷紧，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忍住了偏头躲开的冲动，任由那只大手在自己头顶作乱。
自从看过那个视频，他再和黑瞎子亲近时，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感觉脑子脏了的同时，还总觉得哪哪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可哪怕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树上，谁都没说话，彼此之间的亲昵都依旧存在。
临近中午时，山间的雾气慢慢散了大半，吴妄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身体也下意识往前倾。
不远处的树丛一阵晃动，紧接着，钻出来两个负重不轻的身影。一胖一瘦，穿着臃肿的军大衣，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半融化的雪地上，步伐有点蹒跚的样子。
其中那个瘦削的身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形容憔悴，吴妄也绝对不会认错。
“哥——！”
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山林，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山鸦，也瞬间定格了远处那两个艰难前行的身影。
*
吴邪从假青铜门脱身的过程凶险万分，几乎丢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出来后，他和胖子也没能立马离开雪山，而是在康巴罗族群里休整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需要整合在门内获得的、庞杂而惊人的线索碎片，试着拼凑出更大的谜团；另一方面，则是养伤。他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的惨状，足足将养了半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
正是这些不得已的耽搁，才让他们直到现在才离开。
选择这条只有当地老猎户才愿意走的山路，也是为了避开某些耳目。
不然他们真是闲的没事做，才在这里受罪。
“哥——！”
吴妄这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晴天惊雷般，让那道瘦削的身影猛地一震，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了头。
这声音……太像了，像他在无数个夜里梦到过的样子。
胖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手里用来支撑用的树枝“笃笃”地戳着地面，喃喃自语：“我靠，我怎么听见小妄的声音了？我不会是在山里待太久，出现幻听了吧？”
他想掏耳朵，结果手套太胖钻不进去，被迫放弃，转而疑惑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不远处的冷杉上，还真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拼命朝他们挥手。
胖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吴邪。
哪还有人？这家伙早就已经把登山包给扔了，像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棵树、那个人，疯了一样地冲过去。
“天真！别过去！”胖子吓得大喊一声，没喊住，赶紧抬脚去追。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急得直跺脚，回头看着雪地里散落的背包——那里头可有他们拼了老命才带出来的东西，绝对不能丢！
他只好骂骂咧咧地折返，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吴邪丢下的烂摊子。
而此时的吴邪，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失声失色。耳边的风声、胖子的呼喊、脚底下雪水踩下去的嘎吱声、自己的喘息……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视野急剧收缩，最后只剩下那个从树上敏捷滑下来的身影。那个身影正朝他迎面奔来，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