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贵妃这一生,最风光的时候,是在东宫。
那时候她还是太子良娣,温家正得势。父亲温正德在礼部稳如泰山,兄长温衡在翰林院里崭露头角。
温家上下,一门清贵。
她嫁入东宫那年不过十六,穿一身水红色的嫁衣,从温府大门出来,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
她坐在轿子里,手心微微出汗,却把腰背挺得笔直。
母亲临出门前握着她的手说:“进了东宫,你便是天家的人。温家的脸面,往后也系在你身上。”
她记着这句话,一直记了好多年。
嫁进东宫之后,她生了大皇子,又生了二公主。
太子待她不算顶宠,却也敬她。
那时候她年轻,性子也直,有些傲气。
有一回,一个侍妾在宴上言语失当,她当场便冷了脸,说了几句,弄得那侍妾当众下不来台。
太子知道后,没有罚她,只让人传了句话:“在东宫,你是主,不是客。可主人也得有分寸。”
她愣了一夜,第二天便去给那侍妾赔了半礼。
那侍妾吓得跪下,连说不敢。
从那以后,她明白了,这深宫里,脾气是没用的。能立住脚的,从来不是脾气,是分寸。
这件事后她确有改观,人人都称赞温良娣温婉贤淑。
……
后来太子登基,她封了淑妃。温家也跟着水涨船高,温家门生遍布朝野。
那几年,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逢年过节,各府送来的礼单堆得比人还高。
连皇后对她也是客客气气,从不曾怠慢。
她不是不享受那种滋味。
有一年中秋,她穿着新裁的宫装,坐在惊鸿殿的廊下看灯,春时在旁边替她剥橘子,说:“娘娘如今是淑妃了,宫里谁不高看咱们一眼。”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可心里隐隐也觉得,温家太盛了。
盛到让她不安。
她曾在兄长面前提过一回,说:“温家如今这样,太扎眼了。”
温衡笑着说:“娘娘多虑了。咱们温家,是凭本事做官,不是凭裙带。”
她听了,没再说什么。可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
那根弦断的时候,是温衡被贬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日天色阴沉,外头落着雪。
康全来惊鸿殿传旨,说温衡私交外官、干预选政,革去翰林院侍讲学士之职,贬为岭南化州通判。
她跪在地上接了旨,叩首谢恩,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等康全走了,春时红着眼扶她起来。
她坐在榻上,手搁在膝上,很久没有动。
春时低声道:“娘娘,您要不要去乾清宫求求陛下?”
温淑妃摇了摇头。
她知道,陛下的旨意已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去求,反倒让陛下为难,也让温家更难堪。
她只是坐了一夜。
那一夜,她想起许多年前,在东宫的时候,温衡来看她,给她带了一盒新出的桂花糕,说:“娘娘,娘娘在宫里好好过。外头有我和父亲,娘娘不用操心。”
那时候她信了。她信温家能护着她,护着她儿子。
可到头来,温家自己先倒了。她没有怪兄长,也没有怪父亲。
她只是忽然明白,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从那以后,她便彻彻底底变了。
她把惊鸿殿打理得素净,把心思全放在大皇子和二公主身上。
她教儿子读书,也教他骑马。她教女儿绣花,也教她识人。她不参与后宫的争斗,也不再过问朝堂的事。
有人拉拢她,她只是客气地推了;有人试探她,她也装作不懂。
温家败了,可她还在。她还是淑妃,还有一儿一女,还有一条活路。她要守着这条活路,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
……
再后来那几年里,她与皇后的关系反倒比从前更好了一些。
有一回,锦姝来惊鸿殿看她,见她在灯下缝衣裳。
锦姝说:“这些事,让绣娘做便是。”
她说:“自己做的,才踏实。”
锦姝点头,没有再劝。
后来锦姝走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想起皇后入宫时,还是个新妇,那时候她们彼此之间,客气里带着几分掂量。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宫里的旧人走了大半。
妍贵嫔没了,柔妃没了,江昭容也与她再无争锋。能坐在一处说几句家常的,已经不多了。
她忽然觉得,能活到今日,已经是福气。
后来,她的心气也渐渐平了。
温家败了,可温正德还在礼部,虽不再受重用,却也保全了性命。
……
温衡在化州待了几年,后来被皇帝调回京中,在翰林院做个闲职。
她与父亲见过几回,都是在内廷的请安中。
温正德如今白发苍苍,腰板却依旧挺直。
他每次见女儿,都只说一句:“娘娘保重。”
她也只回一句:“父亲也保重。”
父女之间,话不多,却都知道,彼此心里惦记着。
有一年冬天,温正德病了。
温贵妃请了恩典,出宫去看了他半日。
她坐在父亲榻边,亲手喂他喝了半碗药。
温正德握着她的手,说:“是父亲对不住你。”
温贵妃摇头:“没有。父亲给了女儿一条命,女儿已经赚了。”
温正德便不再说。
……
那日回宫的路上,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京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可再累,也得活下去。她还有安哥儿,还有沅姐儿。她得替他们活着。
大皇子渐渐大了,性子爽朗,不爱读书,却极重情义。
温贵妃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温衡年轻的时候。
那时温衡也是个爱笑的少年,骑马射箭都拿得出手。
可后来,温衡眼里只剩下权位。
她怕大皇子也变成那样,便时时敲打他。
有一回大皇子从太学回来,说先生夸他功课好。
温贵妃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功课好是好事,可别太出挑。”
大皇子不解:“为什么?”
温贵妃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只要安安稳稳的,便比什么都强。”
大皇子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
可后来他长大了,慢慢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