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声“予怀”之后,容氏与谢予怀之间那层隔了许久的薄冰,便悄悄化开了。
谢予怀依旧忙,依旧常不在府里。可他一回来,总要先到容氏院里坐一坐。
有时只喝一盏茶,说几句府里的事;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坐着看她理账。
……
有一回容氏问他:“你今日不忙?”
谢予怀说:“忙。可再忙,也得回来看看。”
容氏手一顿,没接话。可她低头时,嘴角是弯的。
谢予怀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客气。
他会在她替他整理书房时,顺手把她落在案角的帕子收好,放在一旁。他会在她夜里熬得晚时,把灯挪近些,自己也不去睡。
容氏替他缝补旧衣,针脚走得急了,扎破了指尖。
谢予怀看见,直接拉过她的手,把那滴血珠擦了。
容氏愣住,脸一下红到耳根。
谢予怀松开手,说:“别缝了。一件旧衣罢了,国公府又不是什么穷山僻野。”
容氏说:“还能穿。”
谢予怀说:“那就让别人缝。”
容氏没再争。她把旧衣收起来,心里却觉得,这人如今竟也会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日子久了,连府里的人也都看出来。谢予怀待世子夫人,比从前更上心。
他下衙回来,路过街市,看见摊子上卖新出的桂花糕,便让人买了一包。
容氏接过时愣了一下。
谢予怀说:“你上回说好吃。”
容氏说:“上回是随口说的。”
谢予怀说:“随口说的,也是说过。”
容氏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把那包桂花糕分了一半,亲自送去苏氏院里。
苏氏吃了一块,说:“怀哥儿买的?”
容氏说:“是。”
苏氏看着她,笑了:“他这孩子,从前哪有这份心。”
容氏也笑。她知道,谢予怀不是天生的细心人。他只是肯为她学。
后来容氏有了身孕。谢予怀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把府里的稳婆、太医、药材,一一亲自过问了一遍。
容氏吐得厉害,他站在一旁看着她,眉头拧得死紧。
容氏吐完了,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爷慌什么。”
谢予怀说:“我没慌。”
容氏说:“你脸都白了。”
谢予怀不说话。可他转过身时,手心里全是汗。
容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想,这个人,平日里刀山火海都不皱一下眉头,如今看她怀个孩子,倒把自己吓成这样。
……
临盆那日,谢予怀守在廊下。
他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来。
苏氏让人给他搬了椅子,他也不坐。
直到稳婆出来报喜,说生了位公子,母子平安,他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去看孩子,而是先进了产房。
容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他进来,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谢予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容氏感觉到了,轻声说:“妾没事。”
谢予怀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声音哑得厉害:“辛苦你了。”
容氏眼眶一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只要世子爷和孩子平安,妾便知足了。”
谢予怀替她擦泪,说:“往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容氏问:“那说什么?”
谢予怀看着她,说:“说你我一家三口,都要好好的。”
容氏点头,闭上了眼。
那一日之后,谢予怀抱着孩子,手还在抖。
苏氏从他怀里接过孙子,笑他:“你也有怕的时候。”
谢予怀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榻边,看着容氏和孩子,看了很久。
再后来,谢予怀又去了北境,一驻就是好几年。
容氏在京里守着孩子,守着定国公府。
旁人看她,只觉得她是定国公府那位能干的长孙媳,稳当、周全、挑不出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年冬天,她都在等他回来。
她从不催,也不抱怨。只把他送来的每一封信,都收好。把他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把他院子里的那棵梅树,照看得比从前更仔细。
她想,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梅开得好,大约会高兴。
他回来时,果然站在那棵梅树下看了一会儿。
容氏站在廊下,拉着几个孩子。
谢予怀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
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刚嫁进来的十六岁姑娘了。她脸上添了细纹,手也不如从前细嫩。
可谢予怀觉得,她比从前更好看了。
他说:“梅开得好。”
容氏说:“妾照看的。”
谢予怀说:“难怪。”
容氏笑了。
谢予怀看着她,忽然说:“我从前是不是太疏忽你了。”
容氏摇头:“爷只是忙。”
“忙不是理由。”
容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往后别疏忽了。”
谢予怀点头:“好。”
……
许多年后,他们老了,谢予怀早已从北境回京。
定国公府也交给了下一代。
他们搬到了府中一处安静的院子里。院中有梅,有桂,有他们种了半辈子的花草。
容氏常在廊下晒太阳,谢予怀便坐在她旁边,替她剥橘子。
她有时候说:“爷从前哪里会剥橘子。”
谢予怀说:“夫人教过。”
容氏想了想,说:“妾什么时候教过?”
谢予怀说:“刚成婚那会儿。有一回你剥给我吃,我嫌酸。你说,剥橘子要顺着筋络撕,才不酸。”
容氏记起来了,笑了:“爷倒记了这么久。”
谢予怀说:“记性好。”
容氏看着他,忽然说:“予怀。”
谢予怀应了一声。
容氏说:“我这辈子,嫁给你,不亏。”
谢予怀手一顿。
他把橘子递给她,说:“是我赚了。”
容氏接过橘子,眼眶微红,却笑得很温软。
后来,容氏先走了一步。她走在一个极安静的春日。
院里那棵梅树刚落了花。
谢予怀守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很久。
谢予怀也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容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就像许多年前,她站在雨里等他回府时那样,安静,稳妥,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她的气息慢慢轻了下去。
谢予怀抬起头时,屋里已经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梅枝轻轻晃。
他知道,她走了。
可他也知道,她这一辈子,没受过委屈。
他从前疏忽过她,可后来,他补上了。
他这一生里最得意的事,不是立了多少战功,守了多久边疆,而是有一年从怀州回京时,二门处有个提灯的人,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