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终了。
杨文虎、杨文龙两兄弟的部下，还有伍康手底那些残存的教徒，发了疯一样扑向官军的尸体，在那些尚有余温的躯体上翻找着碎银和干粮。
乞活军的士卒则不同，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专门收集那些还算完整的甲胄和兵器，将一面面盾牌，一杆杆长枪，从死人手里掰开，然后堆积在一起。
很快，负责统计的文吏小跑着来到林夜面前，声音压抑。
“头领，此战我军出动一千二百人，阵亡三百零七人，轻伤二百一十九人，战马折损一百一十三匹。”
林夜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看来光有骑兵还不够，步卒的伤亡依旧触目惊心。
“阵亡的兄弟，全部好生安葬。”
另一边，杨文虎、杨文龙兄弟手下的山匪折损过半，伍康的教徒更惨，冲上去数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过百余人。至于那个已经死透了的陶伦，他的部下几乎全军覆没。
尸体在统一指挥下被清理出来。官军的尸首被草草拖到挖好的大坑里掩埋，而乞活军的阵亡将士，则被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独立的土坑。
数千具尸体横陈在眼前，杨文虎、杨文龙和伍康三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地上躺着的，许多都是不久前还坐在一起大口喝酒的兄弟。
林夜心里清楚，许州官军的战力不弱。这一次，若不是自己应了杨文虎兄弟的邀请，牛头山这几千号人，怕是真要被官军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当然还有些不能对外人说的原因。
首先，他对这个什么青莲教，实在没什么好感。蛊惑百姓去送死，说什么弥勒降世，他天生就厌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其次，若不用这些教徒去消耗官军的体力与箭矢，就算自己提前出手能赢，乞活军的伤亡也绝对会比现在更重。他选择在青莲教被打残的时候再动手，本就是算计的一部分。
最后一点，要是官军不把这些人打残，自己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吞下这股力量。官军的围剿，无形中还帮他剔除了那些老弱病残。说句难听的，那些人若是活着，对乞活军而言，只会是累赘。
林夜知道这样做很残忍，但世道就是如此，他没得选。
他脸上换上一副与杨文虎、杨文龙、伍康三人同样沉痛的表情，走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节哀。”
杨文虎眼圈发红，声音沙哑。
“若不是林头领和乞活军的兄弟，我们这些人，今天怕是都得死在这里。能活下来这些兄弟，已经……已经很好了。”
杨文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自己兄长的衣袖。
然后，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林夜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林头领！如今我等只剩些残兵败将，还望头领能收留我等，加入乞活军！”
林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伸手去扶。
“杨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林夜不想趁人之危。”
伍康看了一眼杨文龙，也立刻跪倒在地，声音恳切。
“我等愿率残部加入乞活军！头领若是不收，我等便跪死在此！”
林夜还是满脸的为难，眉头皱得更紧。
“这……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快起来，万万不可。”
杨文虎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也“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洪亮。
“请头领同意我等加入乞活军！”
林夜的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挣扎。
这时，柏云带着王猛、卫绍、孙胜等人从后面走来，看到这场景，几人对视一眼，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请头领接纳众兄弟！”
林夜长长叹出一口气，脸上满是无奈，最后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罢了，都起来吧。”
他亲自扶起杨文虎三人，然后转身面向那些刚刚加入的新面孔，提高了声音。
“以后，但凡有我林夜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兄弟们饿肚子！多的我也不说了，以后咱们一个锅里吃饭，一起杀狗官军！”
孙胜立刻振臂高呼。
“一个锅里吃饭！一起杀狗官军！同生共死！”
乞活军的老兵们齐声呐喊，声浪滚滚。那些新加入的山匪和教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被这股气氛感染，跟着嘶吼起来。
杨文虎、杨文龙和伍康几人，也被林夜这几句简单直接的话点燃了。这一刻，他们对林夜是彻底服气了。能带出乞活军这样的队伍，能用几句话就激起所有人的血性，跟着这样的人，肯定没错。
林夜的目光落在伍康身上，他一身文士打扮，与周围粗犷的汉子格格不入。
“这位兄弟是？”
伍康拱手道：“在下伍康，之前在许州青莲教刘文龙教主麾下担任护法，偶尔为其出谋划策。”
杨文虎和杨文龙都吃了一惊，他们还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家伙有这层身份。
林夜大笑起来。
“甚好！我手下本就缺读书人，如今得此良才，我心甚喜！有各位兄弟加入，我乞活军定能更加壮大！”
他随即下令，让林虎带人去外围警戒，然后拉着众人到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地上坐下。
“接下来，该怎么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林夜开口道：“我们现在在许州西南山区，不如趁着官军还未得到消息，攻下一座城池，让兄弟们休养生息。我打算，轻装急进，奔袭舞阳。”
这个想法一出，王猛、关强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新加入的杨文虎、杨文龙和伍康却吓了一跳。
杨文龙第一个站起来，极力劝阻。
“头领三思！舞阳城高墙厚，城内守军虽不多，但守城绰绰有余。我等……我等并无任何攻城器械，而且大部分兄弟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兵器也是残破不全。”
林夜挥了挥手，毫不在意。
“无妨，我自有计策。”
柏云在一旁安抚道：“杨兄弟，伍先生，头领说有办法，那就肯定有办法。”
王猛也瓮声瓮气地接话：“那是，想当初，俺们可是在头领的指挥下，一夜之间就拿下了邓州治所穰县。”
看着这群人对林夜近乎盲目的信任，杨文龙和伍康对视一眼，瞬间闭上了嘴。
他们只能希望，这个年轻的头领，真的能再造奇迹。
林夜对着卫绍吩咐道：“把我们抓到的那个大官带上来，客气点。”
很快，南渠被带了上来。他虽然被捆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卫绍拔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预想中的谩骂没有出现。
南渠道：“我乃许州刺史，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林夜看向杨文虎几人：“你们可知这许州刺史为人如何？”
伍康想了想，开口道：“南渠此人，极有才能。当初青莲教刘教主在许州起事，整个许州民生凋敝，混乱不堪。南渠上任之后，不过几年光景，许州便渐渐恢复了元气。虽比不上从前繁荣，但至少很少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南渠听到这话，直接破口大骂：“若不是你们这些妖人搅动风云，许州百姓何至于此！你们这些打着为天下苍生着想的旗号的贼寇，不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林夜心里一动。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能人，或许，还是个好官。几年时间就能把一个崩溃的州府拉回来，这内政能力，绝对甩开自己这些人几条街。
他动了收为己用的念头。
“南刺史，可愿归顺于我？”
陈东和于海一听，就知道林夜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想收服这个刺史。
南渠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鄙夷。
“我堂堂大梁刺史，岂会委身于贼寇？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林夜也笑了。
“想死？我偏不让你如愿。”
柏云凑到林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夜听完，笑着对王猛使了个眼色。王猛上前，在南渠身上一阵摸索，果然从他怀里摸出一方玉印。
王猛将玉印递给柏云。
柏云仔细看了看，确认道：“头领，是许州刺史大印。”
……
方城。
袁业的大帐内，气氛压抑。
他刚刚收到探报，林夜那伙贼军，已经逃入了许州地界。
袁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近万大军，竟然让一千多贼寇从眼皮子底下溜了！本官养你们何用！”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
军师韩柳眼珠一转，凑上前去，低声道：“主公息怒，依属下看，这未必是坏事，反倒是天赐良机。”
袁业怒气未消地看着他。
韩柳继续道：“主公请想，林夜入许州，许州官军必然要出兵围剿。我等正好可以‘追剿贼寇’为名，率大军进入许州。到了许州地界，那便是天高皇帝远……”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阴冷的意味。
“那许州刺史南渠，若是在乱军之中，‘不幸’为流矢所中……到时，主公再扶植一位亲信，顺势接管许州军政。如此一来，主公的地盘，岂不是又多了一州？”
袁业听完，怒气全消，眼神亮了起来。
好计！这正是他心里所想！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如今萧氏皇族日薄西山，自己手握两州之地，兵精粮足，未必没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知道这种野心绝不能暴露。
他看了一眼韩柳，警告道：“公顺，此计甚妙。但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万不可外泄。本官还需好生准备。”
此时的袁业，满脑子都是拿下许州后的宏图伟业，早就把那个被俘的天子太傅何文苗忘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商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他袁业，代表的可是汝南袁氏，是士族门阀的脸面。在太后和国舅心中，自己的分量，岂是区区一个商人可以比的。
袁业心里这般想着，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