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官军的步卒大阵不断向前,将那些散乱的青莲教徒逼得节节后退,林中的林夜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他身后的乞活军士卒,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跨上马背,动作整齐划一。
林夜轻磕马腹,战马开始小步前行,逐渐加速。
他身后的骑兵紧紧跟随,队列在林间穿行,却只发出马蹄踏在腐叶上的轻微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见血的平静。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林间的光影在众人眼前飞速倒退。
冲出林地的那一刻,林夜高举起手中的梁刀,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向死而生,向死而战,杀!”
“杀!”
身后千余骑兵齐声呐喊,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官军暴露出的柔软侧翼。
望楼之上,季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战局,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震动。
他立刻转身,向南渠拱手。
“大人,前方贼寇已不堪一击,但杨文虎、杨文龙兄弟的山匪,以及陶伦、伍康的主力至今未曾露面,属下担心他们……”
南渠道:“行之,你想多了。”
他打断了季轮的话,依旧带着几分轻慢。
“一群泥腿子,就算埋伏又能如何?真当本官麾下的甲士是豆腐捏的?休要说些长他人威风的话。”
话音刚落,脚下的望楼开始轻微摇晃,大地的震颤愈发明显。
季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绝不是步卒能发出的动静,是骑兵,而且是数量庞大的骑兵在集团冲锋。
南渠却依旧不以为意,他嗤笑一声。
“贼寇哪来的骑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哨骑疯了般打马冲到望楼下,翻身滚落,声音带着颤抖。
“大人!我军侧翼,正有一支骑兵,数量庞大,正向我们冲来!”
南渠眉头一皱。
“可看清挂的是何旗帜?”
那哨骑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
“黑色的破布,上面好像是……是‘乞活’二字!”
乞活。
听到这两个字,南渠和季轮的脸色同时大变。
那不是将山南东道搅得天翻地覆,连刺史都折进去的那支悍匪吗?
不可能,应是有人冒用其名号。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试图安慰自己。
南渠刚想传令步军缓步后退,结成防御阵型,远方地平线上,那面黑底白字的乞活军大旗已经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大旗之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卷起漫天烟尘。
官军侧翼的士卒们看到了,他们的阵列开始出现骚动,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果然是乞活军!”
“这群疯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渠和季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怒火,朝着邓州的方向破口大骂。
“袁业无能!数万禁军,竟连千余贼寇都拦不住,废物!”
许州军的侧翼已经无法控制,有些胆小的士卒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甚至准备扔下武器逃跑。
数千骑兵,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州兵能抵挡的。
季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声向南渠道。
“大人,立刻收缩外围步卒,结成盾墙!命后军弓弩手准备齐射,减缓骑兵的冲击,中军必须马上有序后撤!”
南渠心中虽极不甘心,但也知道季轮说得完全正确。
在这种平原上和数千精锐骑兵硬碰硬,他们这点兵力,只会被屠杀殆尽。
可命令已经来不及了。
前军的部分士卒已经深入山林追剿残敌,中军突然传来的后退命令让他们不知所措。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林夜的骑兵已经近在眼前。
他看着官军阵中,那些军官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组织弓弩手方阵进行抛射。
林夜发出一声大吼。
“王猛!”
“头领!”
“给老子凿穿他们的弓弩阵,别让他们把箭射出来!”
王猛发出一阵狂笑,他从马鞍一侧抽出一根沉重的铁枪,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的弩手方阵狠狠投掷了出去。
铁枪带着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巨大的力量让铁枪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一名弩手的胸膛,余势不减,又将他身后的一人钉在了一起。
两人被这一枪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弓弩手方阵的士卒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原本已经拉开的弓弦,在这一刻竟无人敢松手。
在军官的怒骂和皮鞭的抽打下,他们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准备再次举弓。
但已经晚了。
林夜带领的乞活军骑兵已经杀至面前。
一名官军军官拔出腰刀,试图呼喊士卒上前抵抗,话未出口,一道刀光闪过。
林夜策马从他身边冲过,那军官的头颅冲天而起。
林夜第一个撞进了官军的弓弩手方阵,脆弱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林虎和王猛紧随其后,手中的长枪与大刀挥舞成一片死亡的风暴,所过之处,官军士卒如同麦子般倒下。
乞活军的骑兵洪流,彻底淹没了这片由弓弩手组成的方阵。
没有像样的甲胄,没有长兵器,这些远程兵种在骑兵面前,连一丝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方阵彻底崩溃了。
远处的山林中,杨文虎和杨文龙兄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之前听闻乞活军如何以数千兵力攻破邓州数座县城,斩杀刺史,将近万州军耍得团团转,还以为其中多有夸大。
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但不虚,甚至还远远低估了这支军队的凶悍。
杨文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弟兄们,跟着老子冲!别让乞活军把功劳全抢了!”
他与杨文龙对视一眼,带着麾下数千山匪,从另一个方向呐喊着杀了出去,加入了战团。
战场另一头,原本被杀得溃不成军的青莲教陶伦部和伍康部,也看到了官军侧翼的混乱。
他们意识到,机会来了。
陶伦和伍康高举兵器,再次嘶吼出那句熟悉的口号。
“弥勒降世,天下大同!”
残存的教徒们眼中再次燃起狂热,调转方向,朝着官军的步兵大阵反冲了回去。
季轮看着这群去而复返的教徒,不屑地冷笑一声。
想趁乱捡便宜?
他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拿过一张长弓,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震响。
正冲在最前面的陶伦,根本没料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注意他。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不敢置信地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陶伦的死,非但没有让他的部下陷入混乱,反而激起了他们最后的凶性。
这群教徒放弃了抵抗,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官军前军的盾阵。
伍康双目赤红,也带着自己的人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官军的阵线上撞开了一道道缺口。
望楼上,季轮已经顾不上去看那些教徒。
他死死盯着已经凿穿了弓弩阵,正向中军杀来的乞活军骑兵。
他知道,必须挡住他们。
“大人,快撤!属下为您断后!”
季轮对着南渠大吼一声,随即带着身边的数百亲卫,主动迎向了林夜的方向。
林夜也发现了他,正准备催马上前。
身旁的林虎动作比他更快。
“大哥,我去!”
林虎大喝一声,一马当先,直冲季轮而去。
季轮只看到一个异常年轻的汉子,手持长枪,朝自己笔直冲来。
然后,他便感觉胸口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离了马背,高高飞起。
他低下头,才看清一杆长枪的枪头,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
他被那汉子,一枪贯穿了胸膛,然后高高挑在了半空中。
正在亲卫护送下后撤的南渠,看到了被长枪挑起的季轮。
一口血涌上喉头,他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喊。
“行之!”
喊声未落,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昏死过去。
周围的亲卫大惊失色。
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下,王猛、关强和孙胜已经带着乞活军的骑兵围了上来。
孙胜看着这些忠心护主的亲卫,沉声道。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回答他的,是数百柄同时出鞘的腰刀。
亲卫们怒吼着,朝着数倍于己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孙胜叹了口气,挥下了手。
“杀。”
王猛和关强没有丝毫犹豫,挥舞着兵器杀入人群。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
数百名亲卫尽数战死,那名亲卫统领在最后时刻横刀自刎。
昏死过去的南渠,被从地上拖起来,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官军前军的士卒,看到中军大旗倒下,主帅被俘,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他们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林虎策马在战场上高声喊话。
“尔等主帅已被生擒!放下武器,跪地免死!”
随着他的喊声,残存的官军士卒彻底崩溃。
这场牛头山下的围剿战,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河北道,贝州,宗城。
徐鸿与徐飞并肩立于高耸的城楼之上。
城外,是连绵不绝的官军大营,数万大军旌旗蔽日。
无数巨大的攻城器械,静静地蛰伏着,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即便是徐鸿,看到这般阵势,心中也升起一丝绝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青莲教的圣主,是数十万教徒心中降世的弥勒。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对着城内高声呼喊。
“弥勒降世,天下大同!”
他的声音,瞬间点燃了城内数十万教徒的情绪。
城内,无论是正在搬运守城物资的民夫,还是手持简陋兵器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一起嘶吼。
“弥勒降世,天下大同!”
“弥勒降世,天下大同!”
数十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声震云霄,仿佛连城外的官军大营都在这声浪中颤抖。
徐鸿看着城下狂热的信徒,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心中那丝绝望,被这股狂热的信仰重新点燃,化作了希望的火焰。
是啊,城外有数万官军又如何?
在这宗城之内,他有着数十万愿意为他去死的虔诚信徒。
想到这里,他的脸颊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抑制不住地弓了下去。
身旁的徐飞脸色大变,他不动声色地挥手让周围的护卫退下。
然后,他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徐鸿,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哥!”
徐鸿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看着徐飞满是担心的眼神,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
他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断不可声张出去,否则,军心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