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海市祁家竟然专程跨城来到京市参加詹家的宴会。
全场响起一阵压低音量的哗然,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了开口说话的祁祯眠身上。
小衍。不给面子。
不少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
在场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海市祁家,特别是最近这几年,新上任的掌权人祁祯眠大刀阔斧地进行家族内部改革,行事作风一改往日的温和,手段狠厉,将家族里所有怀有异心或反对他的旁支处理掉。
自那时起,本就家族底蕴深厚的祁家稳稳坐在了海市豪门家族前列。
只是祁家虽然不再低调,却也甚少参与社交宴会,更别说是远在京市的宴会。
没人想到会在詹家的宴会上见到祁家。
更重要的是……祁祯眠爱妻如命,但在他掌权初期,他的妻子被人绑走了。
传言,绑走祁祯眠妻子的便是厉家曾经的家主厉淮礼。
“这位温衍先生……是被绑走的那位跟厉淮礼生的吧?”
“听说祁家主的妻子找回来后身体状况极差,几乎每天还在医院疗养,甚至传言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如果传言是真的话,祁家应该恨极了厉家吧?”
“就是啊!对祁家来说,温衍先生身份有点……尴尬吧?”
“但看祁家主这态度不对劲吧?你没听见刚刚祁家主喊的‘小祁’吗?”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酒差点没喷出来……”
“你别说你真别说……祁家主跟厉家这位二少爷是不是气场有点像?总不能其实是祁家的……”
“呸呸呸,别乱猜测!被听见了你担得起代价吗?!”
惊诧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到场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祁祯眠却很是淡定。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脚步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到坐在轮椅上的温衍跟前斜侧方的位置,不偏不倚的,与沈家人、温衍形成了三角位。
跟随在祁祯眠身后的祁蔓、祁望等一行人没有跟过来,就站在不远处围观的人群最前方。
全场几乎所有人屏息凝神,难以置信地瞧着这一幕。
唯有沈姓男子脸色惨白如纸,一张老脸上再不见半点愤怒,目光颤巍巍地看向祁祯眠。
“祁祁祁……祁家主……”
他再顾不上身后三个瑟瑟发抖的小辈,心存着侥幸,嘴角努力扯开一抹勉强的笑,朝祁祯眠的方向走近了几步:“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沈无东,三年前在海市跟您有过一面之缘。”
祁祯眠侧眸瞥了沈无东一眼。
他甚至微侧的身体大部分还面向着温衍,只有脸细微地朝沈无东的方向稍微转了些,目光将人从头到脚不大客气地扫视了一番,随即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确实没什么印象。”
他嘴角的笑弧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攻击性,话语内容却极不客气。
沈无东整个身子立即就跟着抖了抖。
祁祯眠回应完沈无东后便又将注意力转到温衍身上。
他的眼角余光飞快地往温衍身旁始终半跪着的奴隶身上掠过,随即朝温衍笑了笑:“真抱歉,我妻子身体不好,先带她去客房休息,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希望我没错过什么重要事情。”
温衍迎上他的视线,也只跟着笑了笑:“当然没有。”
这态度分明比刚才面对沈无东时还要冷淡几分,连笑意都淡了许多。
祁祯眠像是没察觉到温衍冷淡的态度般,又温温雅雅地笑了一声道:“很荣幸收到邀请函,祁家跟您合作多时,早已经将詹家和您视为同伴,这一次希望能达成更深度的合作。”
无视周遭立即响起的吸气声和哗然,祁祯眠瞥了一眼裴烬,又补充了一句:“您觉得呢,温衍先生?”
他说得客气又满是官腔,仿佛一开始那声熟稔的“小衍”只是所有人的幻听一般。
温衍掩在口罩下的嘴角没有半点笑意。
手里攥着的锁链在这时小幅度地晃动了几下,似是提醒,又似是安慰,让温衍瞬间回过神来。
他浅浅地颔首回应:“当然,詹家也很期待。”
一旁的沈无东扯着自己的孩子正打算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祁祯眠身上时溜走。
结果他忘了自己身后还站着个江妄南。
见几人偷偷摸摸地挪着步子要跑,江妄南立即开口:“监控呢?这么久都没调出来吗?我还等着这几位不知道哪家的跟我道歉呢!”
他刻意抬高的音量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就连祁祯眠都转身朝他看了过来。
沈无东瞬间就慌了。
他完全没了方才的强硬,面色青白交加,支支吾吾着再也不敢坚持讨要什么公道:“没、没有大事,可能是我们家的小辈喝了点酒开玩笑失了分寸,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真抱歉打扰了宴……”
“可能?”
沈无冬的话还没说完,温衍的反问已经砸了过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温温淡淡地闷笑了一声。
这一声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再开口的语气却彻底冷了下去:“说要查清楚的是你们沈家,说没什么大事的也是你们沈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宴会其实是你们沈家开的。”
沈无冬脚下发软,没控制住地踉跄了几下。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温衍先生您听我说……”
他显然已经发现事情开始失控,连连摆手想要解释,温衍却没了听他说话的耐心,视线朝一旁瞥去。
在旁边等候多时的詹家安保人员立即快步上前,在温衍跟前微俯下身,将手里的电子设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衍少爷,监控已经调取到了,相关视频片段也连接到了大屏幕上,需要现在播放吗?”
被踹伤的年轻男子连忙向前疾冲了几步,被安保人员拦住后,急急忙忙看着温衍开口:“不不、不用这样的,我我我……我不追究这个、这位奴隶伤人的事了,不……”
温衍却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
他没有接过递到跟前的电子设备,只把玩着手里的牵引链,语气淡淡地给出了指令:“放。”
他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凌厉。
下一秒,宴会正中央的大屏和安保人员手里的电子设备同时播放出这个角落的监控片段。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被调取出来的监控正好位于裴烬站着的角落正上方,将沈家三人和江妄南都清晰地拍了下来,而裴烬却正好卡在了最角落里,只露出了半个身子。
视频画面里,沈家小辈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主动凑到裴烬和江妄南跟前,以玩笑之名率先奚落、羞辱江妄南,字字句句都从视频里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你不会真以为傍上温衍的奴隶,就能背靠詹家东山再起吧?”
“你的好兄弟都没办法护着你,你还妄想靠一个卑贱的奴隶……”
这两句裹挟着满满恶意与讥讽的话语响起时,整个宴会场安静得只剩监控视频里的声响。
不少人看向沈家几人的视线已然像在看死人一般冷漠。
沈无东没料到自家的小辈当真说过这样放肆的话,当即扭头一巴掌就恶狠狠拍在另一个没有受伤的沈家年轻男子背上:“混账!你们居然真敢出言重伤温衍先生的奴隶!”
那个年轻男子还搀扶着沈无东的儿子,原本正看着视频满脸惨白地抖着,结果沈无东这毫不客气的一巴掌砸了过来,当即拍得他带着沈无东的儿子一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温衍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欣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闹剧般,从喉间闷出一声不冷不热的嗤笑。
截取出来的监控画面到裴烬将人踹飞时便截止了。
耐心地等到播放结束后,温衍的视线才重新落到沈无东脸上。
“正如沈先生刚才所说的,作为宴会的主办方,我希望来参与宴会的每一位都宾至如归,所以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说着,温衍手里的牵引链骤然攥紧,语气极淡地唤了一声:“68号。”
半跪在温衍脚边沉默许久的裴烬立即挺直了脊背,朝温衍的方向轻轻颔首,迅速地应了一声:“少爷,我在。”
温衍朝一侧扬了扬手。
就像早已料到温衍想做什么般,等候多时的佣人马上端着一杯清水凑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下,温衍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瓶,从里头取出了一粒白色药丸。
“扑通”一声,药丸被丢进了清水里,立即便“兹拉兹拉”地化开来,将原本清澈的水晕出白茫茫的雾色。
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许多围观者都暗自拧了眉。
“喝了。”
温衍的命令声随之而来,清润轻缓,像浸过温水的玉石,听不出半分压迫,却又裹挟着不容违抗的冷厉。
裴烬没有半分犹疑。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般,在温衍的指令刚落下时便立刻微微颔首,声线沙哑内敛,听不出任何情绪地应道:“好的,少爷。”
说罢,他便抬起双手接过了那杯下了药的水,昂头一饮而尽。
宴会里的冷寂持续蔓延。
等到递水过来的佣人带着空杯退下后,温衍才目光淡淡地扫过彻底僵住的沈家四人。
“他未经我允许伤人,该罚。”
他字字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现在轮到你们了,主动挑起事端,恶意中伤他人,事后试图颠倒黑白,扰乱宴会,喝药还是滚出去,你们自己选。”
说话间,已经有身穿詹家统一制服的黑衣保镖无声地围了过来。
被温衍盯住的沈无东抖了两抖。
他甚至都不敢开口询问药是什么,头都不敢抬,朝温衍连连鞠躬道歉后便揪着自己的儿子朝宴会大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另外两个年轻小辈连大气都不敢喘,像身后有妖魔鬼怪在追赶似的,连滚带爬地跟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