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固然是机会,亦是险峰。
苏氏虽死,余威犹在,其家族旧部是否甘心?
其他有子的妃嫔,又会如何作想?
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对所有的皇子公主皆有教养之责,她会如何看待此事?
更不必说那两个孩子本身。
昭玥公主性子如何?承泽皇子是否聪慧?
他们对自己生母之事知道多少?
又会如何看待未来的养母?
抚养他们,绝非仅仅是添上两双筷子,再多拨些份例那么简单。
那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对,是大量心血与情感的投入,更是将自身命运与两个稚子牢牢绑在一起的抉择。
若他们平安长大,自然是功劳一件;若是他们中途出了任何差池……
赵玉儿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浅啜了一口。
微涩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放松了些许。
她抬起眼,见林望舒仍有些愣神,便缓声道,“尝尝这新贡的蜜橘,还算清甜。夜里风凉,喝些热茶暖暖身子,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望舒回过神来,忙笑道,“是,听姐姐的。”
说罢,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又低声叹了句,“姐姐,方才所说之事……若真有那一日,姐姐定要多加小心。”
“那两个孩子……毕竟是苏氏所出。”
这话已是交浅言深,是明显的担忧与真挚的提醒。
卫青禾此刻哪还听得进旁的话,她满心满念,只盼着纯妃能将昭玥公主养在名下。
待到来日纯妃自己腹中的骨肉落地,这初为人母手忙脚乱的,心思精力难免要分去大半,顾此失彼也是常情。
到了那时,自己虽位份低微,可好歹是同住一宫的姐妹,便是近水楼台。
平日里多走动些,帮着照看一二,递个汤水,哄两句觉,逗趣玩耍,总是顺理成章使得上的,
她倒不敢痴心妄想,去争那养母的名分。
不过是深宫寂寞,她又只是,太想那个孩子了。
哪怕只是看着旁人的孩儿,能让她偶尔伸伸手、触及到那一点点温软的婴孩气息,也是好的。
于是见林妃出言相劝,卫青禾忙微微一笑,接过话茬,“林妃姐姐说的是,只是孩子们总是最单纯的,谁真心待他们好,他们便亲近谁。”
“至于其他……”她拿起茶盏,垂下眼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咱们做好分内之事,也就是了。”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将一切的风浪都推给了“君恩”二字。
林望舒见她如此,便知她是打定主意想让纯妃争一把了,也不好再深说,只道了句,“咱姐妹们心中有数便好。”
又坐了片刻,林望舒就起身告辞了,赵玉儿便让梨霜好生提着灯送出去,卫青禾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相思苑。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寒气,旋又被室内暖意掩盖。
……………………
回到了自己这儿,卫青禾独自坐在灯下,并未立刻更衣洗漱。
她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枚蜜橘,
一剥开金黄色的橘皮,清冽的香气便立刻散开了,带着一股独属于秋日的微酸。
橘瓣晶莹,她取了一瓣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甜中带酸,正如此刻心中的滋味。
杏儿打了热水回来,见主子仍独自坐在灯下,手中那枚蜜橘已剥开大半,橘皮零散地搁在青瓷碟中,橘瓣却只动了一两片。
“小主,”杏儿轻声上前,“夜深了,可要安置?”
卫青禾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了似的,指尖微微一颤,将剩下的橘瓣放回碟中。
她接过杏儿递来的湿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汁水,微微有些发黏。
“先不忙。”她声音有些低落,叹了口气,“杏儿,我的腿脚好些了,明日……不,后日吧,咱们去一趟内务府。”
杏儿收拾着物件儿应道,“是,小主可是要取什么东西?还是传什么话?”
卫青禾沉吟片刻,终究是开口,“咱们去寻管库房的人,就说纯妃娘娘想找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料子,给昭玥公主裁几身秋日里穿的小薄袄和斗篷。”
“到时候咱们再问问,库里可有现成的厚实皮料适合孩童用。若没有,便让他们记下,让外头采买时留意。”
皇子事关国本,这其中的轻重,她心下自是明白的。
那不是寻常物件,哪能由得人争抢算计,稍有不慎便会给纯妃跟自己招来祸事。
至于公主嘛……
公主总归是不同的。
即便是苏氏的女儿,只要悉心教导,娇养着长大,还是能知书达理的。
将来不论是出去联姻,或是留在京中择婿,总归是父母身边一件贴心的小袄。
杏儿闻言有些诧异,却还是应下了,“奴婢记得了。”
“只是……小主,昭玥公主的份例,内务府按制都会备办,咱们颐华宫特意去问,会不会……”
“无妨。”卫青禾摆摆手打断她,打定了主意,“份例是份例,那是宫里的规矩。纯妃娘娘是她的庶母,私下里给她添置些东西,是长辈的心意。”
“料子不必倒顶顶名贵,要紧的是舒适暖和。你只说是纯妃娘娘见秋深了,想着公主年纪小,怕内务府备办的衣裳厚重板硬,穿着不自在。”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顺便……也问问承泽皇子那边。”
“皇子所的用度自有章程,但若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笔墨纸砚,或是结实耐用的骑射小物件,也留意着。”
“不必张扬,只私下打听,若有合适的,记下来后回我。”
“奴婢明白。”杏儿应得干脆。
小主既然如此吩咐了,那想必定是纯妃娘娘有吩咐吧。
也是,主子们这是要未雨绸缪,无论将来抚养之事成与不成,这份细致关怀的心意先表达到,总不会出错。
况且从公主入手,更显出纯然关爱,更不易惹人猜忌。
卫青禾见她领会,不再多言,只起身道,“歇了吧。”
杏儿忙上前搀扶,伺候她转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