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但桌上三人都明白所指。
曾经宠冠六宫、骄横不可一世的苏贵妃,数月前已被赐死。陛下肯允其家中旧仆收殓尸身,已算格外开恩了。
但苏氏留下的这一双儿女,骤然没了亲娘的照看,处境便十分尴尬了。
赵玉儿执汤匙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纹。
“昭玥公主快满八岁了吧?承泽皇子也才十岁。”卫青禾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物伤其类的感慨。
“小小年纪,就没了生母照拂。虽说按制养在公主所和皇子所,有乳母嬷嬷照料,可那地方……终究是比不上在自己母妃身边。”
“陛下日理万机,这许久也未曾指个妥帖的嫔妃过去多看顾些,这两个孩子,着实可怜。”
她这番话,倒不全是为了讨好林妃。
卫青禾亲生的孩子下落不明,又自知来日恐怕是无所出,如今见了粉雕玉琢的孩子,总不免多上几分怜爱。
更何况那毕竟是皇家血脉,如今境遇凄凉,任谁听了,心下都要嗟叹一番。
赵玉儿不曾开口,只将半匙汤送入口中,温热鲜美的汤汁滑过喉间,她却品出些许别的滋味。
放下汤匙,碰触瓷盅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陛下近来,确是有几桩大事要忙。”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北漠使团不日便要抵京,大公主的婚事,关乎两国邦交,半点也轻忽不得。”
“陛下与皇后娘娘,少不得要亲自过问仪程,更别提备办嫁妆这种繁杂的事儿了。这是国事,亦是家事。”
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再者,大皇子昨儿刚封了端王,又定了正、侧妃的人选,往后便是开府娶亲诸般仪制。这两桩,哪一件都不是小事,最是耗费心神。”
林望舒嘴里吃着,还不忘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这大公主出嫁再加上端王娶亲,确是眼前最要紧的。”
“是啊,陛下是慈父,岂会真不记挂昭玥与承泽?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赵玉儿无奈地应了句。
林望舒好不容易咽下嘴里这口,又拿起素绢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还真别说,我前些日子还听父亲信里提起,说已有几位重臣上奏,言及皇子公主教养之事,恳请陛下早定章程,以安人心。”
她父亲是朝中重臣,消息自然灵通。
这话由她说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卫青禾眼睛微微一亮,“陛下可是提及……该由哪位娘娘代为抚育?”
林望舒却轻轻摇头,无奈道,“奏折里哪会说得这般明白?”
“不过是引经据典,陈说皇子公主幼失恃怙,需得品德贤淑、位份尊崇的嫔妃加以抚慰教导,方不负皇嗣贵重罢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后宫位份尊崇,有资格也有“品德贤淑”之名抚养皇嗣的,屈指可数。
皇后娘娘要协理六宫,又要操持大公主婚事,恐怕难以分身。
往下数,便是贵妃,可偏偏此位空悬。
再往下,便是妃位。
如今四妃之中,贤妃的家世、资历和圣眷,皆是上上之选。
可若是论起家世让陛下安心,不至于来日外戚势大,纯妃也未免不可争上一争。
卫青禾心下雪亮,不由压低声音,“姐姐的意思是……陛下对此事心中或许已有计较,只是要等眼前这两桩大事落定?”
“圣心难测。”赵玉儿接过话茬淡淡道,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细细地剔去刺。
“咱们做妃嫔的,谨守本分,照料好自己宫里便是。至于旁的……”她将鱼肉送入唇中,咀嚼咽下,才缓缓接道,“自有陛下与皇后娘娘圣裁。”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更未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急切,只将一个恭顺谦卑、一切听凭上意的妃嫔形象,维持得恰到好处。
卫青禾在一旁默默听着,为纯妃布菜的手依旧稳当。
她瞥见纯妃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今日的菜色咸淡。
林望舒却觉得自己忽然懂了,心头那点烦闷,莫名散了些。
若纯妃姐姐真有此心,自家父亲又不是不能在朝中铺垫一二,那此事便大有可为。
纯妃姐姐如今已怀有龙胎,若是再抚养个皇子公主的,这不仅是莫大的恩宠与体面,更是……一份更有依靠的将来。
于是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期盼,“姐姐说得是。”
“陛下仁厚,皇后娘娘慈爱,必会为两位小主子安排妥当的,咱们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赵玉儿微微一笑,不再接话,只道,“这鲈鱼鲜美,你可要多用些。青禾,你也别只顾着给我布菜,自己也吃。”
………………
夜色渐深,卫青禾见晚膳用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宫人们上前撤去碗碟,换上清茶与几样时令果子。
殿内重归静谧,只余茶香袅袅,伴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秋虫鸣叫。
赵玉儿端着一盏青瓷茶盏,并不急着饮,只用指尖缓缓擦过盏壁。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林望舒也捧着茶,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便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方才提及苏氏的子女,虽只是寥寥数语,牵扯的却是后宫与前朝无数人敏感的神经。
苏氏倒台,留下的不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更是一个微妙而诱人的位置。
谁能成为他们的养母,谁便在未来避无可避的夺嫡风云中,握住了先机。
亦或是……烫手的山芋。
赵玉儿也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
林妃父亲在朝中的消息,几位重臣恰到好处的奏请,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陛下将这两件事暂时搁置,未必不是一种观望,一种权衡。
贤妃在妃位中资历不算是最深,但家世显赫,父兄得力,她在宫中这些年也算谨言慎行,未曾有大错。
最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年纪小,身子骨也差。
一个幼子病弱而位份尊崇的妃嫔,抚养失恃的皇子公主,于情于理,似乎都说得过去。
陛下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个人选,既全了慈父之名,安了朝臣之心,又不至于让任何一方势力因抚养皇嗣而骤然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