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章老弟，您难得来一趟，还请您提点提点，刚才那位，我是哪儿得罪他了？”
武林茶社的临街是茶馆，中间是较场，后头是客房。
李尧臣带着郭汉章，进了会客室，给人泡了碗茶，方才坐下。
郭汉章没去动那碗茶，腰杆子挺得笔直，扫了一眼。
会客室就是一副桌椅，别无它物，只在墙上挂着一柄宝剑。
这柄剑很是华丽，鲨鱼皮的剑鞘，镶嵌着大大小小七颗宝石，有红有绿，熠熠生辉，像北斗七星。
当年会友镖局通过李鸿章，与清廷牵扯很深，皇室西逃就是由他们护驾。
后来慈禧大寿，李尧臣廷前舞剑，慈禧大悦，便赏下这口七星宝剑。
郭汉章盯着七星宝剑，冷声反问，“李总镖头又何必明知故问，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位是谁，结下的是何仇何怨了么？”
都是江湖老鸟，袁凡走之前都已经点明了二友轩，再装就没劲了。
李尧臣干笑两声，“这位就是那袁先生？他与汉章老弟有旧？”
“不是有旧，”郭汉章一动不动，像是一杆大枪，“这位袁先生，是我周口镖局的东家，周口镖局，他占了四成的份子！”
说到这里，郭汉章森然道，“李总镖头，咱吃镖行这口饭，壬字镖谁都能走，但壬字镖的规矩，总不能丢了吧？”
壬字镖的“壬”，是任务的“任”，割了个“人”，意思是任人宰割。
壬字镖是暗镖，镖局都可以走，但有三宗规矩。
不杀孕妇，不杀洋人，不杀同门。
李尧臣脸色一变，要是袁凡是周口镖局的东家，那就真是坏了规矩了。
同门这个说法是挺含糊，但不管从哪儿论，同属镖行，自然是同门。
要是镖行内部还卷起了壬字镖，那这碗饭就都甭吃了。
瞧着李尧臣的脸色，郭汉章接着道，“李总镖头，我周口镖局原本已经火烧镖旗，眼见着已经烟消云散了，而今却又风生水起，你道是为了什么？是我姓郭的长能耐了？”
李尧臣脸色又是一变，“就是这位袁先生？”
“不错！就是这位袁先生！”
郭汉章慨然道，“有了他，就像是会友镖局有了李中堂！”
“原来如此！”
李尧臣形容有些惨淡，他沉默一阵，呵呵一笑，“郭总镖头，这事儿是李某做得差了，坏了规矩，任打任罚，我都接下了！”
“任打任罚？”
郭汉章嗤笑一声，李尧臣这话看似说得敞亮，其实等于没说。
一个在津门一个在京城，一个开镖局一个开茶馆，打得着罚得上么？
郭汉章蹭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七星宝剑之下，“李总镖头，看来你还是不懂，你错在哪里。”
“哦，还请郭总镖头提点。”
李尧臣面沉如水，他是坏了规矩不假，但规矩这个紧箍咒，不是谁都能念得动的。
周口镖局与会友镖局，如今确实是天地易势，那又如何？
会友镖局的镖旗都没了，只有一破茶馆，你还能不让我开茶馆？
“袁先生下月就要订婚了。”
郭汉章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李尧臣却是耳朵竖了起来。
老江湖说话，直来直去的还不可怕，最怕这种拐弯抹角的，一个弯拐过来，就能把人填到海子里去。
“袁先生的夫人，是唐绍仪的闺女，他请的媒人，是周学熙，他请的证婚人，是徐世昌！”
郭汉章每说一个人名，李尧臣的脸就苦了一分。
那天接活儿，他看到的花红，是足足十万银元，还以为是个香饽饽。
他们甚至都没有做太多调查，没去想人家的背景。
一来是主家说了，要越快越好。
二来是这么高的花红，华国不能下手的主，已经不多了。
可现在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香饽饽，分明是一烫手的山芋！
突然，李尧臣想到一事儿，老脸瞬间又苦了三分。
徐世昌有一铁杆亲信，名叫王怀庆。
此人在满清之时，就是京师步军统领，就是坊间俗称的九门提督。
到了民国，王怀庆的头衔变了，叫京畿卫戍总司令，但活儿没变，还是九门提督，是京城头号地头蛇。
徐世昌现在能使唤得动的人不多了，这位王司令算一号。
这袁凡与徐世昌有这份交情，要是在订婚前夕，一趟壬字镖把他送走了，徐世昌会怎么搞？
这活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还要费一番手脚，可对于王怀庆来说，那是个事儿吗？
你还能跟他比地头蛇？
李尧臣有些坐不住了，汗珠不听使唤，一粒接一粒地冒了出来。
“惹怒了徐大总统，这还是小事儿。”
李尧臣有些头晕。
翻云覆雨之间，天桥刑场不知道就要剁了百八十颗脑袋。
这还是小事儿？
郭汉章背对着李尧臣，伸手将墙上的七星宝剑摘下来，“李总镖头，袁先生可是英吉利皇帝册封的爵士，这……才是大事。”
这个李尧臣是知道的。
东家在悬赏之时，就表明了袁凡的身份，是南开学校的董事，还是个什么爵士。
“爵士，爵士怎么了？”
李尧臣一脸茫然，“爵士是个什么士，是专门带嚼子的么？”
袁凡这个爵士，在华国实在是个新鲜货，李尧臣不过是个吃刀头饭的土鳖，哪里听说过这个？
“爵士就是……”
郭汉章说着，也有些卡壳，他又哪儿知道爵士是个什么道道了？
他老脸微微一红，“爵士就是爵爷，袁先生是英吉利皇帝御封的爵爷，他刚从欧罗巴受封回来，知道他是怎么回的么？”
怎么回的？
难不成是游泳游回来的？
李尧臣的脑子已经懵了，刚才是徐大总统，现在又是英吉利皇帝，来头这么大的么？
爷们儿不过是走趟镖啊！
“是英吉利皇帝派遣他的皇家舰队，直接送回来的！”
“仓啷”一声，七星宝剑出鞘。
郭汉章一挥手，剑锋直指李尧臣，一点寒星，在李尧臣的鼻尖停住。
“李总镖头，你的壬字镖，走到了英吉利皇帝册封的爵士头上，是想这四九城再遭一次兵灾，哪座苑囿再起一把大火，海光寺再签一份条约，我们再赔上几亿两银子么？”
“咣当！”
郭汉章连声逼问，李尧臣面色惨白，再也沉不住气，身子一哆嗦，就将面前的茶碗打落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浇在大腿上，他却丝毫不觉得烫，反而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冰凉的。
对于英吉利的兵威，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可是亲眼看到，高如昊天的皇帝和西太后，是如何像兔子一样仓皇出逃的。
这时候他突然无比庆幸，这趟壬字镖得亏是失手了啊！
郭汉章说的没错，徐世昌发怒，那都是小事儿，撑死了，也就是天桥刑场多砍几个脑袋。
他们的脑袋，一个六斤半，值什么了？
可要是因此再来一次八国强盗，他李尧臣就是死上八百遍，都不够赎罪的了。
壬字镖的规矩，不杀洋人。
是不想杀洋人么？
是特么不敢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