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下来。
面前是三十丈高的灰白色石台，身后是万劫谷千丈深的雾海。
谷底那个缓慢的呼吸节奏依然在继续，吸六息，吐六息，间隔四十息，蛰龙没有醒。
半个时辰，他用这段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回溯刚才的验证过程，将法则洪流的每一次扫描路径、每一处停留时间、每一个异常反应全部记录在元神的信息矩阵中，备查。
第二件，检查自身状态。验证过程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混沌星核在呈递“身份声明”后，第五枚铭文的解码进度出现了极微小的变动，从百分之十二变成了百分之十二点一。
零点一个百分点。来源不明。
是法则洪流在读取铭文时反馈的信息？还是星核自身在与天道接触后产生的自增长？
无法确定，存疑。
第二十息，石台北面的空间通道已经成型了三分之一。通道的另一端看不清，只有法则光雾在翻涌。
第四十息，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小子，看来你也过了。”
秃头老者。那个在万劫谷第三段谷壁上坐了七年“等胆子”的六劫圆满修士。
他从谷底的方向飞上来，落在石台南侧二十丈外。黑袍上多了几道被法则风暴灼出的焦痕，但气息稳定，没有受伤。
“你比我快。”老者打量着石台上正在成形的通道，“老夫在碑前站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比夏侯多了一倍。
“验什么了？”夏侯随口问了一句。
“查了三遍道心，还翻了翻老夫的储物法宝。”老者摇头，“规矩比传闻中说的严了不少。三百年前有人跟老夫说，问道碑就是走个过场，元神三劫渡完了、道心没缺就放行。结果老夫被扒了个底朝天。”
“三百年前的规矩和现在不一样也正常。苍天的法则环境这几百年变化不小。”
老者愣了一下，上下看了夏侯两眼。
“你对苍天的法则环境有研究？”
“住过。”
夏侯没有细说。九幽城地底封印崩溃导致的法则污染、遍布苍天的深渊裂缝、日益频繁的黑雾入侵，这些东西他不打算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分享。
老者没有追问的意思，他走到石台另一侧，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两人一南一北，各自沉默。
通道在第五十息时完成了三分之二，光柱的旋转速度在加快，空间法则的剥离声变成了低沉的嗡鸣。
突然，嗡鸣声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顿挫。
夏侯和老者同时抬头。
通道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波纹，波纹从上方向下扩散，经过之处通道壁面的法则纹路短暂紊乱，随即恢复。
不是石台的问题，是外部干扰。
波纹的来源方向，万劫谷谷底。
蛰龙的呼吸节奏变了。
吸气时间从六息延长到了八息，吐气从六息延长到了十息，间隔从四十息缩短到了三十息。
它在变浅眠，接近醒来。
“不妙。”老者站了起来。
“石台的法则波动惊扰了它？”夏侯问。
“不是石台。石台开了不知多少万年了，蛰龙对它的法则频率早就习惯了。”老者皱着满是法则纹路的眉头，“是别的什么东西。”
嗡鸣声恢复了正常，通道继续成型。
但谷底的那个呼吸节奏，一直停留在变浅后的状态，再没有回到深眠。
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通道还差最后三分之一，十息，二十息，至多不超过三十息。
蛰龙在这三十息内会不会完全醒来？概率不低。
夏侯站起身，走到石台北缘，离通道入口最近的位置。
老者也挪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三丈处。
“你先进，还是老夫先进？”
“谁都别急。通道没成型之前进去，被空间乱流绞碎了没人替你收尸。”
老者干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十二息，通道成型了九成。
谷底的呼吸节奏从三十息间隔缩到了二十息。
夏侯的二十四条意识线程分出了八条专门监控谷底方向，法则探测在风暴干扰下只能穿透两千丈，但那个巨大的生命体征信号已经从两千丈以下上移到了一千五百丈的深度。
蛰龙在往上爬。
“它不是对石台有意见，”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对我们有意见。两个六劫圆满同时站在它家门口的登天台上，法力波动叠加后超过了它的容忍阈值。”
道理说得通。玉简里标注过，蛰龙对过强的法则波动有领地反应。一个六劫圆满在第三段路过时它不在意，两个六劫圆满在第五段停留则另当别论。
“收敛法力波动。”夏侯说。
“收了也没用，体魄本身的被动辐射就够刺激它了。”
老者说的没错，六劫圆满的肉身和元神哪怕在完全压制状态下，残余的法则辐射量也不是能归零的。
两个六劫圆满挨在一起，被动辐射叠加，对一头在法则风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以法则为食的太古凶兽来说，信号足够清晰。
通道还差最后一成。
一千二百丈。蛰龙的上升速度在加快。
“老夫有个提议，”老者抬起一根手指，“老夫下去拖住它，你先进通道。”
夏侯看了他一眼。
“你进了之后把通道维持住，等老夫甩开它跑上来。”
“通道我维持不住。那是天道法则驱动的空间通道，我没权限操控。”
“……那你先进之后，通道会关吗？”
“玉简上写了，通道存在时间约一百息。”
“一百息够了。老夫跑得快。”
“蛰龙比你快。”
老者的脸色垮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主意？”
“一起进。”夏侯扫了一眼还在成型中的通道，“不拖延，不纠缠。通道开了就走，蛰龙追到石台上方来也无所谓，进了通道它就追不了了。”
“万一它在通道开的那几息内先到了呢？”
“那就挡它几息。”
老者的脸上显出一副“你说得轻巧”的表情，但没有更好的方案，只能点了头。
通道在第二十八息时彻底成型。
旋转的空间壁面稳定下来，通道内部透出一股截然不同于苍天的法则气息，更粗粝，更无序，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同一息，谷底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声音，是法则共振。
蛰龙的身躯在急速上升中与周围的法则风暴摩擦产生的振动，经由万劫谷的岩壁层层放大后传到了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