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到2025年8月,三年多的时间,乐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住在佛山那个老小区的三房里。每天早上七点半的闹钟,骑电动车十分钟到公司,打卡,开电脑,做策划,写文案,剪视频,发公众号,回复后台留言。中午在公司吃外卖,偶尔和同事去楼下的茶餐厅,点一份滑蛋牛肉饭,冻柠茶少冰。下午继续开会,对方案,改设计,被甲方催,催乙方。五点半下班,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有时候会停下来买一把青菜,回家扔给妈妈,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吃饭,洗碗,洗澡,躺床上刷手机,十一点关灯睡觉。
周而复始,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beyond的信息。朋友圈有人分享《海阔天空》,她划过去;音乐软件推送黄家驹的纪念专题,她点“不感兴趣”;同事在KtV唱《真的爱你》,她去洗手间,等到唱完才回来。不是不想听,是不能听。那些旋律一响起来,她就会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朝她招手的人,那个在旋转木马里低头吻她的人,那个从三米高的舞台上掉下来、砸在她身上的人。她就会想起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她的心不在这里。
这种生与死的极限拉扯感,像一根橡皮筋,一头拴在她仅存的灵魂上,一头拴在1993年6月的东京。每天每夜都在拉,拉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断掉。她开始买保险。重疾险,意外险,医疗险,养老险。她把积蓄拿出来,给父母各买了一份。业务员问她受益人写谁,她说写我爸妈。业务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挺孝顺。她没有解释。
2025年8月,佛山。
乐瑶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消息:叶世荣“你中有我”巡回演唱会,佛山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然后她点进去,选了880元的内场票,付款。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演唱会那天,佛山下了小雨。
乐瑶穿着白色短袖和宽松牛仔裤,白色板鞋,外面套了一件湛蓝色的衬衫短袖,头发编成侧边麻花辫,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她背着那个红色的书包。
内场座位在第九排,正对着舞台。她坐下来,手里握着应援棒,没有打开。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聊天,有人穿着beyond的旧款t恤,有人举着灯牌,有人在调试相机。她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周围的喧闹流过她,又退开。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尖叫。
舞台上的大屏幕亮了。叶世荣站在鼓后面,还是那个姿势,背脊挺直,眼镜片反着光。他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手还是稳的。鼓棒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海阔天空》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乐瑶的手指攥紧了应援棒。不是世荣在唱,是大屏幕在放录像带。1991年红馆家驹的影像,画质有些糊,色彩偏暖。金色的彩带飘满场馆,全场大合唱,万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胸口里,灌进她以为已经干涸的每一个缝隙里。
大屏幕上的家驹剪影,侧脸,麦克风和钥匙耳坠,勾出他整个人的轮廓,和她的记忆里每一个他重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乐瑶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不是痛,是窒息。是那种被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水面的感觉,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烫,让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应援棒从她手里滑落,滚到椅子下面,她没有捡。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周围的合唱声还在继续,万人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膜,把她裹在里面,她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录像带播完了,大屏幕切换到现场。世荣在唱另一首歌,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乐瑶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温热的。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乐瑶开车回家,小区的灯还亮着,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没锁,警报器在风里响了两声,又停了。她开门进屋,客厅的电视开着,爸爸靠在沙发上看新闻,妈妈在剥橘子,把橘子皮放在一张报纸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掉。哥嫂在地板上陪小侄子玩积木,小侄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哥哥说这是比萨斜塔,嫂子笑着打了他一下。
“细妹返嚟啦?”嫂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演唱会好唔好睇?”哥哥问。乐瑶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电视的声音不大,妈妈在剥橘子,爸爸在看新闻,哥嫂在逗孩子,小侄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这些人是从小陪她长大的亲人。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笑起来的弧度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她爱他们。她真的爱他们。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人,不在这个世界里。那个人在另一个时间线上,也许已经老了,也许已经不在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和她存在于同一个时空。她爱他。她也爱他。
她站在玄关,被这两种爱撕扯着,像一块被两只手从两端拉开的布。布没有断,但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换鞋,走进去。
“好攰,我入去瞓先。”她说。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在撕白丝。“冰箱有汤,饮唔饮?”她摇了摇头。“听日再饮。”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客厅的电视关了,久到哥嫂带着小侄子走了,久到爸妈也回房间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她看着那片光,想起很多年前东京的夜晚,她站在阳台上,家驹站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栏杆,烟头碰在一起,烟雾缠在一起。她问他,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怎么来的。他说,缘分吧。有缘自然会在一起的。他们是有缘的。只是缘分的线太细了,细到扛不住生死,细到扛不住时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2025年重阳节,香港,将军澳。
乐瑶办好了港澳通行证,一个人坐大巴过境。车过深圳湾大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海,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和很多年前在东京写字楼里看到的那片海很像。她想起那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海,想的是如果能回去就好了。现在她真的回去了,虽然不是回到1983年,但至少是回到他所在的城市。
大巴到旺角的时候,她换乘了巴士,往将军澳方向去。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商铺变成树丛,从热闹变成安静。她在山脚下了车,背着那个红色的书包,沿着路标往上走。
山上风大,多云,偶尔透出一线阳光,很快又被云遮住。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树叶气息,混着泥土和纸钱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级台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板鞋踩在灰色的石阶上。路上遇到几个刚从山上下来的歌迷,有人手里拿着花,有人背着吉他,有人眼眶红红的。她侧身让过,继续往上走。
家驹的墓在半山腰,不大,但每天都有人来。乐瑶到的时候,墓前站着七八个人,有人在献花,有人蹲在墓碑旁边点烟,还有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各位老铁,这里就是黄家驹的墓,大家看到没有……”乐瑶站在远处,等他讲完。他讲了好久,久到旁边的歌迷都走了,他还在讲。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家驹的脸,被风雨侵蚀了好多年,颜色有些褪了,但轮廓还在。眉眼,鼻梁,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走近。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走近了会哭,怕哭了就停不住,怕停住了就走不了。直播的男人终于收了手机,边走边对着镜头说“感谢关注,下次再来”,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墓前终于空了。
乐瑶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有一包烟,是她在便利店买的,日本牌子,和家驹以前抽的一样。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手指有点抖。烟头红了,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她不抽烟,只是今天想抽。她又抽出一根,放在墓碑前,用自己那根点着了。两根烟,一高一低,烟雾升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两缕烟。风从山脚吹上来,把烟雾吹散,又聚拢,又吹散。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阳台上,家驹站在对面,烟头碰在一起,也是这样缠在一起的烟雾。那时候她觉得,只要烟还在烧,他们就还在那个夜晚里。现在烟还在烧,但他不在了。或者他在,只是她看不见。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没有说话。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落在她的鸭舌帽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墓碑前的花束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变成一场阵雨。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上落满了雨点,声音很密,像很多人在轻轻敲门。墓前的歌迷陆续走了,有人喊“下雨了快走”,有人还在拍照,有人把伞撑给旁边没伞的人。人群散开,沿着台阶往下走,花花绿绿的伞在雨里移动着,像一朵朵被风吹走的蘑菇。
乐瑶没有走。她蹲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把烟灭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指尖碰到冰凉的石头,碰到的不是他的脸,是石头。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她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世界只剩下她,和他。
这时候,台阶下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夹杂着老人的喘息声。乐瑶转过头,看到三个人正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一个年轻人挽着一个老婆婆的手,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后面跟着一个老爷爷,走得慢一些,背微微驼着,但没有让人扶。
“婆婆,今日天气唔好,不如改日再来啦。”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今日重阳节,要嚟睇睇。”老婆婆的声音有些喘,但很稳。
“婆婆,家驹伯伯呢度每日都有人嚟?,你小心啲啊。”年轻人把伞往老婆婆那边倾了倾。
“我系长辈,唔可以给家驹上香嘅。你去帮我装香拜拜,我喺化宝盆等你。”老婆婆指了指阶梯旁边的化宝盆。年轻人把她和老爷爷送到化宝盆旁边的石凳上,然后跑到墓前,从墓碑后面取出香,点上,三鞠躬,插好,又跑回来。
乐瑶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年轻人跑上跑下,看着老婆婆从布袋子里掏出元宝蜡烛和金银纸,一样一样地放进化宝盆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纸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她的鞋面上,灰白色的,一吹就散。老婆婆又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日记本。
那是一本很旧的日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大概被翻过很多次。老婆婆把它扔进化宝盆的时候,手没有抖。火舌舔过封面,纸页卷曲起来,变黑,变脆,化开。风吹过来,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乐瑶撑着伞,正准备转身离开。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张照片,脚步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客厅,很旧的装修,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盆年桔和一个插满桃花的花瓶,上面还挂着很多小红包。那是80年代的客厅,那种只有在老照片里才能看到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家。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年轻的老婆婆,年轻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中学女生。齐刘海,长头发,穿着白色校服,笑得露出牙齿。
那是黄丽清。
乐瑶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手指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雨还在下,打在她的伞上,声音很大,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看到那张照片,只看到那个女孩的笑脸,只看到那个她曾经用了十年的身体,坐在八十年代的客厅里,笑得那么开心。火舌舔过日记本,封面烧焦了,内页也卷曲起来,那张照片被火苗从扉页上舔起来,边缘变黑,变脆,然后化开。黄丽清的笑脸在火里扭曲,变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烬。
乐瑶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手,是空气,是那种在很多年前日本感觉过的胶质空气。它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的四肢,裹住她的胸口,裹住她的喉咙。她想走,走不动;想喊,喊不出。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日记本在火里一点一点地烧完。最后一页化开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不是痛,是一种空,像一块被从拼图里取走的碎片,留下的那个洞,刚好是她的形状。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撑着伞,但那只手不是她的了。或者,那只手还是她的,但握着那只手的人,不是她了。
意识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后退。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婆婆,烧完啦,走啦。”是年轻人的声音。然后老婆婆的声音,更远一些。“嗯,走啦。”脚步声远去了,雨声又大了起来。
乐瑶站在那里,看着化宝盆里的灰烬被风吹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飘起来,飘到雨里,落到地上,被雨水冲走。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撑着伞,背着红色书包,穿着白色板鞋,但那个站在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乐瑶的意识陷入黑暗里。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乐瑶的身体还站在原处,伞还撑着,书包还背着。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不是她动的,是“她”动的。那个身体把伞往上举了举,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鞋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回头,没有停,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山上的风很大,雨很大,把所有的痕迹都冲走了。纸灰,烟头,脚印,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块墓碑还立在那里,被雨淋得透湿,照片上的家驹还在笑,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