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他们的身后呼啸，雪花和冰屑随着气流擦过他们身旁，‘噗噗’地撞在两侧的冰壁上，发出细碎刺耳的撞击声。
夏元昭那两点惨绿荧火静静地黢黑的眼眶中闪烁。
他……
没有出声，去打扰上司的思索。
再加上，他又不是傻子，意识也没迟钝到发现不了对方刚才的不对劲。
更何况，对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就方才那一瞬间，他可是看到了周遭这些肆虐呼啸的寒气，可是明显地被压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丝，让他觉得整个人心头一凉、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恶寒。
凶神……
还是带‘绝世’两个字的那种！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知到……嗯，小侄子对这位的猜测是多么的准确。
不过也对！
一个能以龙为食，还能在灵界跟五方大帝之一坐在同一排的大佬，岂能真是那么好相与的！
而男子，他在沉默片刻后，开口跟身后的小人说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
有些事，他也需要对方配合。
尤其，对方的‘与众不同’，可能还有那位‘风栖’的手笔。
——饿鬼，有演化成饕餮的潜质。
禁食……
是娘娘当年亲自动手下的封禁。
并自‘饕餮之乱’被平息之后，就严防死守、以防备这一族群出现某种不可控的变化。
而现在，偏偏就有人敢在阳城‘夏’一系，动手人为的造出饿鬼！
‘夏元昭’：“……”
小身影缓缓歪了歪头。
关于自己的出处，他自然是知道的。
至于饿鬼和‘饕餮’之间的关系……
“因为【饥饿】吗？”
他问。
——言简意赅，半点弯都不绕，直接核心。
男子脚步微顿，微微侧身，目光在小身影身上缓缓打量。
‘夏元昭’表情不变，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看到他的模样，男子沉吟片刻，而后垂眸，缓缓点了点头。
饕餮——
【饥饿】的终极产物！
一只什么都能吃，可却又永远都不会有饱腹感的……
造物！
而且……
“它和其他的权柄不同，它源自生物的本能，是一种能‘独立’运行的特殊权柄。”
男子说完，目光静静地看着夏元昭，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而‘夏元昭’，他只是愣了一秒，眼神中就闪过一丝明悟！
‘独立’、源自本能，和其他不同……
这不就是说……它和【母亲】、【孕育】一样，是一种可以在某些时候，不用‘还’给这个世界的……
特殊权柄？！
小身影前方，一直看着他的男子，此时却是再度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淡笑。
原因，是他看懂了，眼前的这小东西果然知道某些东西，不然也不会……一点就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
‘那位，待他们果然不一般。’
竟然连这个都教了。
幽狱之外，数道目光彼此对视……
片刻后，他们之间就露出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明白的……
心领神会！
‘以那位的性子，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在他们几人的某个‘小群’里，另一个男声缓缓开口。
‘我赞成小黑的看法。’
这是一个稚气的童声，听着是个女娃。
‘老夫附议。’
这是一个明明中气十足，但这调门上却压得极低、听着就仿佛像是在偷偷摸摸的老人声，紧随其后。
老头声说完，几人再次对视。
最后……
‘暂时就‘顺其自然’吧！’
一个不急不徐的女声拍板。
另外几人安静些许时间，先后点头。
而后，几人不再作声，继续把目光放到他们的那位同僚身上。
雪域，‘夏元昭’却是在微微惊讶过后，就把对方刚才的话扔到一边。
毕竟，与男子不同，他可是再明白不过，自己的‘特殊’是因为什么。
或者说，这‘幕后黑手’不是别人，就是他家那个不愿意失去他的……
小侄子！
至于男子话里指的是什么，他倒是也知道一点。
泥菩萨……
或者说，是风栖氏突破之后，她扔下那壳子所孕育的‘新’灵，现与东海那位龙尊一般，同属于九重天五老之一的——
希！
“……”
老实说，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的‘夏元昭’，心里其实是有点哭笑不得的。
不过嘛！
既然那一位都说了小侄子可以拿她当‘虎皮’来用，那……
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反正，月月在与那位会面之后，也跟二号说过，他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拿‘她’出来吓唬一下某些人。
再者！
现在的情况，又不是他上赶子去扯那位的‘虎皮’，而是……
他眼眶里的荧火在帽沿的遮挡下微微一闪，视线在‘自家’上司的脚后跟上停留一秒，就迅速收回。
如今，是眼前这位已经把他跟那一位放在一起，他……不过是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不知道’其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已。
风雪……裹着冰粒，擦着两人身侧呼啸而过，而两侧的冰窖之中，偶尔会隐约传来某些‘杂音’，有低沉嚎叫、有清脆的哼唱、有悠远的长啸、有呜咽的哀鸣……
夏元昭把兜帽的帽沿又拉下来一点，眼眶中那两点惨绿荧火在漆黑眼窝里面轻轻摇曳。
他……
终究还是没有点破某些事。
毕竟——
有些东西吧！
它一旦挑明，那无论是形势还是其他，就都有可能会滑向他们不喜欢且控制不了的方向。
而男孩前方，黑衣男子已经重新转过身，继续在覆满厚冰的通道缓步前行。
“既然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那我不用去浪费这份口舌了。”
然后……
“【饕餮】的凶险之处，不在于它的胃口有多好，而是它会把持有者的理智，都当成餐后的小点心给嚼了。”
男子说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嘲意，随后——
“它不需要额外的托举，不需要法力的加持，只要你‘进食’的‘本能’还在，它自己就能生根发芽。”
甚至……
“会成长、膨胀到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程度。”
黑衣青年的声音平稳，可字句里藏着千钧重量：
“当年它搞出来的那场祸事之所以闹得那么大，除了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剩下的……”
男子斟酌了几个眨眼的功夫，等感觉把话里的‘特殊’含意都给剔除掉，他才再次开口：
“便是它太过于‘放纵’，让这份‘本能’控制了它本身。”
——鲸吞万物，永无餍足！
甚至连世界的基石，都被它翻出来咀嚼。
“娘娘当年，就是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才对‘饿鬼’下了封禁，让它们的上限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
毫无疑问，这的的确确是有效的。
“它们虽然失去成为‘饕餮’的机会，但老话说得好……
男子侧眸，借着通道一侧的冰壁，瞥了一眼身后那小小的身影，继续：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它们，最后也因为这个，而躲过了族灭的危机。”
资源是有限的，机会也是有限的！
更何况……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改变。”
男子轻哼，嗤笑，为某些人，也为娘娘口中的那些‘混蛋’们。
饕餮之乱后，‘池子’终于被折腾坏了。世界两分，一真一假，一虚一实，一动一静……动者，枝叶也；静者，基础也；
只要基础在，枝叶——
可荣败交替、循环往复！
至于，是不是就没有人能品出这个中滋味……
嘛！
就像世界的体系从单纯的力量摄取、权柄强弱，转变成愿力为先那样！
有些时候，阳谋这玩意吧！
——就是你明知事情不对，但为了某些东西、某些得失，你偏偏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认了。
“我不知道你的诞生是意外还是其他。”
可……
男子把目光收回，一边脚步不停，一边缓缓道：
“既然小……司命向我推荐你，那我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的目光。”
毕竟，那可是熬过了第一纪末，然后又熬死了第二纪的一众‘同僚’，然后就是在这第三纪里、都还能混得风生水起老资历。
尤其是，娘娘在时，可是当着他们的面跟孤星说——要是你哪天迷茫了，但又到了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那跟着‘小小’选吧！包赢的！
当然，他们知道这里有玩笑，也有揶揄，当时的他们也全都是一笑而过，但……话糙理不糙，要说在‘选择’这问题上，谁又能、敢说比得过掌握着命运（未来）的那两位！
男子在暗自回忆加思索的同时，嘴里的话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知道祸祸你的人知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小家伙是怎么没的，他们自然能查到，可谁又知道，这事的背后，有没有哪一位曾在这里面掺进去一脚。
总之！
“不管是意外，还是‘明知故犯’，既然你出现了，那我们以后就好好‘相处’吧！”
男子脚步再次停下，身体微侧，目光在身后的小人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薄唇微动：
“你说呢？我的灵官大人！”
——要不是这小家伙背后还站着另外一个小家伙，而那小家伙后面又站着‘风栖’，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另一边，夏元昭手套中的那双只剩皮包骨的手微微动了动。
好好相处吗？
一瞬间，他的思绪快速翻飞。
他想起了小侄子，想起对方与他的‘过去’，想到了没再次重逢之前，想到了重逢之后，想到了……
良久之后。
‘呼——’
男孩在心里舒了口长气。
虽然听着奇怪，但……
好吧！
就他们跟灵界的渊源，他们能选择的其实也不多，如果真能‘好好相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男孩脚步一停，双手交叠于身前，按之前郑源所教授的，拱手行礼，躬身微倾，声音平稳道：
“是！”
男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几次，片刻后，他那双流淌着金色灵光的眸子中再次闪过一丝了然。
——很标准的回答方式，没有慌乱，也没有犹豫，就好像知道他会这么说。
“……”
怎么说呢！
对于某些群体而言，这的确是一种‘标准’的回应方式。
同时——
“如果有机会，请代我向‘希’阁下问好。”
男子整理一下着装，垂眸，回礼。
此时此刻，他表情严肃，就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比他要弱小不知多少倍的小人，而是另一个只能仰望的——
上位者！
他对面，‘夏元昭’顿了顿，然后迅速压着‘头皮’上的酥麻，低头，回礼，故作镇定道：
“卑职记下，若有机会，定当会为您转达。”
男孩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难听，但作为唯一‘听众’的男子，此时却是心里一松。
毕竟，于他而言，麻烦的从来不是‘交易’对象有多强，而是充满不确定的未知。
而另一边……
表面镇定自若的男孩，已经在心里擦着冷汗。
所以！
拜托了！
赶紧的！快点复‘正常’吧！
不然的话，我真要绷不住了！
——作为曾经报‘死宅’，虽然有郑源帮他恶补外加拾遗补漏，但终归时日尚短。
此时此刻，对于现在的‘夏元昭’本昭而言，真是无比希望自家那个、仿佛随时都能张口就来的分神（二号夏元昭），能‘咻’地出现在他身边。
好在，不知道是他裹得严实、没被对面的男子抓住‘马脚’，还是因为他‘演’得好，对方在得到回复后，很快就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并一边转身、继续向前，一边像之前那般，在说话中，教授起一些关于‘怎么样才能在幽狱顺利行走’的‘常识’。
‘夏元昭’眼见自家上司又恢复那种让他大大松一口气的‘正常’，身形微微一顿，就快步跟上，竖耳聆听。
至于刚才的事……
它们是重要不假，但此时此刻，于他而言，记住这些关于幽狱的‘常识’，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尤其，现在的这些‘常识’，还是他家顶头上司在亲自为他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