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夏元昭’对这个的认知其实还是有点模糊的，直到现在……
“有一定自主性的运行机制吗？”
小身影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这句话铭刻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准备等回去之后，再让二号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转告给小侄子听。
至于保密……
就他家‘师父’的身份，他可不认为这些事有需要对他家小侄子保密的必要！
而男子那边，他在怼了一句那只讨人嫌之后，就懒得管那团在沉默一阵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跳脚的毛茸茸。
然后，他带着男孩就走到雪精的隔壁，指着另一个洞窟里面那个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发眉毛都挂着白霜、现在正抱成一团缩在最里面角落的男人说道：
“那团东西本来是处于蒙昧无知的状态中的，它现在之所以能在这里跟你我跳脚，里头那坨东西教给它的。”
再然后……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关于‘人心’的那点破事上，眼光倒是毒辣得紧。”
小身影……
他先是‘看’了眼里面的那‘坨’人形，然后又转头看向他家上司，眼神中满是疑问。
——不是，什么‘人心’？他毒不毒辣关自己什么事？
男孩一脸莫名。
巨人等待片刻，直到看见他家大王没有解释的意思，才‘小声’开口：
“里面这个，曾带着外族，屠了大夏北方的十数座大城。”
那可是在以前，还是数以千万计的人口。
还有……
“要不是进了幽狱，他早被北方的那位给生撕了。”
除此之外……
“他也是少数能以凡人之躯、进入幽狱的犯人。”
当然，这其实也是因为一般人还闯不了这么大的祸。
洞窟深处，那浑身都覆着寒霜的男人，此时似乎才察觉到外界的动静，原本还蜷缩着身体的他微微一动，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轻落。
他……
缓缓抬起头，一双黯淡的眸子透过洞窟内浮沉不定的寒雾，木木地望向外面。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动了动，发白发青的手搭在冰壁上，似是想让自己扶着冰壁站起。
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蜷缩太久，还是太过虚弱，随着‘噗通’一声响起，刚起来一点的他，再一次重重地摔到下方那有着大量棱角的冰面。
男人……头破血流，然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强撑着抬头，发一声极轻、带着僵硬的谄笑：
“贵客远道而来，可惜小人现今腿脚不便，暂时恐难起身相迎。”
他干涩沙哑的声音在冰窟里回荡，透着一种让人心生怜悯的虚弱。
‘夏元昭’：“……”
看着洞窟内的人那头破血流的模样，小身影沉默一秒，再次向他家上司投去不解的目光。
——您这是？
想干嘛啊？
无怪他疑惑，实是……这事真透着满满的古怪！
看雪域的源头，他还能理解，毕竟他未来的任务之一，就是巡视幽狱。
可现在……
为什么要跟他介绍里面的那个人啊？
而黑衣男子……
当他接收到小身影的目光后，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目的给说了出来。
只见，他指了指洞窟中的那个人，声音平静，像是没有半点起伏地道：
“你现在的手底下，不是只有郑在帮你打理吗？”
男孩先是一怔，下一秒，他脸上那个两黑洞洞眼眶中的惨绿荧火猛地一闪。
男子这边，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变化一般，依旧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以前的他，虽没有直接统率过那些异族，但出谋划策、帮那些杂胡稳定后方、拦截援军和绝后路的事却没少干。”
一个不想‘死’，一个又缺人……
“我看了下，这幽狱中，现在的你能使唤得动的，好像也只有他。”
倒不是说真就非他莫属，而是其他的没点实力和威慑，这来自阳城夏的小家伙怕是还真使唤不动。
‘夏元昭’：“……”
意外，但自听到‘郑’这个字后，又没那么意外的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之后，才在面巾下发出一个嘶哑的——
“哈啊？”
还有……
“我是没人，但……”
他先让巨人放他下来，等对方在微微停顿后，如他所愿，他才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您不是说，他曾……”
不管缘由是什么，这人都是一个曾致使数以千万计的人被屠杀的刽子手。
他……呃！他自己现在虽然是‘非人’，对这个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但……
小身影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小手，竖起一根手指，朝着三人‘头顶’轻轻指了指。
——顺天、应人！
您这样做，符合‘祂’的这套底层代码吗？
黑衣男子……
他只微微侧过头，斜着瞥了眼男孩所指方向，而后，再一次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不过很快，他就压下笑意，再看了眼巨人，用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声音道：
“你跟他解释一下。”
原本在放下小孩后，就在一旁装鹌鹑的巨人先是微微一怔，而后……
“咳！是这样的，小大人……”
既然管着幽狱的老大都发话了，他这个在其手底下当差的大头兵还能说什么不成！
原来，洞窟里那个正瞪大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们的男人确是刽子手不假。
可……
“现在距离当初，都过了好几百年了。”
而且……
“当初的枉死都多已投胎。”
再有……
“他也不是一直这样……”
——灵界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来到这里，那不管你生前是什么人，已经死了的‘你’都会在这里受到‘当时’的阴律所审判。
“他的判决已经做出，并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体验所有枉死者遭受的遭遇，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直到他们吐出‘心中’那口晦气，前往归元殿迎接最后的最后……
“他身上的罪孽其实已经消减得差不多，现在把他困在这里的……”
巨人伸手到衣服里，在翻了翻后，从中抽出一本对他而言，十分之袖珍的册子。
“有点意识的，多已经放下，现在的话，只剩这一万五千八百六十六个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幼童和才诞生蒙昧意识的胎灵……”
意识不到、甚至不明白死亡为何物，就没办法发出让阴律响应愿望……
“他被困住了，现在属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
别以为这样很好……
“他终究是‘罪人’，我们不可能让他在没有‘清偿’完的状态下，离开幽狱。”
灵界可不是怜悯，而是……
“要是他没了，那‘一万五千八百六十六’个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小东西就太可怜了。”
因果不清、晦气不消，他们就永远都只能在灵界徘徊，直到那点可怜兮兮的‘灵’彻底被磨灭，永远消亡。
最最重要的是，那些小东西之所以能熬到现在……
“他们如今在少司命殿下的殿中栖息，暂时还不会有事。”
‘夏元昭’：“……”
如果说之前，他心中还有点疑惑，那等到‘少司命殿下’这几个字一出，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总的来说，就是那位看他不爽，所以他才……”
男孩用手指指了指洞窟中的男子。
——少司命，这位的权柄之中，就有‘少年与稚子的庇护者’。
“……”
所以说！
“他还真勇！”
男孩总结道。
——敢在这举头三尺真有神明的世界玩屠城！
啧啧！
不过北方？
‘夏元昭’的心中，突然又升起一点奇怪的念头。
但很快，他就摇头，否决了那个想法。
毕竟——
那可是数以千万计的‘人’！
九重天那位真敢这样玩，他家‘师父’搞不好真要跟祂翻脸。
“……”
洞窟里，男人听完赢取的解说，原本还挂在脸上那点谄笑一点点僵住，之前就苍白得可怕的脸上，更是泛起点点乌青。
可以说，死相尽显。
是的，虽然名为人类之身，但灵界本就是亡者的世界，幽狱更是生人勿近的所在。
而男人……
他方才刻意扯出的‘笑’脸缓缓抿紧，黯淡的双眼死死盯住洞窟外的三人，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干涩的喘息，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计划超出了预料，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行作法犯了某种忌讳……
男人想怒吼，想说恨，想说自己没有后悔，可……一想到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曾自以为不会再有恐惧的男人脖子一缩，整个人跟着抖了抖。
第一次死，哪怕是背叛和腰斩，他也没有怕过；第二次……车裂，他同样没怕；可第三、第四……第一百、一千、一万……一次又一次，样式截然不同、但残酷程度上却高度相似的死亡！
“……”
男人哆嗦一下，抬头，嘴角再次扯出一抹极其僵硬的谄笑。
……
从雪域的‘源头’离开、又与赢取道别生，正跟着顶头上司回去的夏元昭，心里仍回味着刚才的那些事。
——一万五千八百六十六个懵懂无知、连死亡都未曾理解的幼童与胎灵，然后就是司命殿的那位‘小小’大人。
“……”
只是！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小身影下意识想挠头，直到他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碰到头上那还是压得很低的兜帽，他才微微一顿，然后不着痕迹地放下，抬头，对走前面的‘上司’道：
“小……呃！”
差点把‘小小大人’四个字喊出来的他再次停顿，等过了一秒，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
“司命殿下那边不会恼吗？”
前方，男子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一句：
“你觉得在她心里，是折腾他重要，还是让那些小东西‘解脱’重要？”
再有……
“哪怕是有她庇护，他们也不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的。”
——时间还是挺公平的，它会在给你留下点什么的同时，也会从你那带走点什么。
“关于过去的记忆、还有对自我的认知、以及……”
男子回身，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如果不懂得给自己找点‘乐子’，那么哪怕是我，也会在日复一日‘干熬’中，逐渐丧失对自我的控制和认知。”
而这……
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夏元昭’：“……”
小身影回想起过去的某些过往，在沉默一瞬后，缓缓点头，道：
“您说的是。”
听到他这么说，男子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当‘他’的目光在对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体上扫过之后，心中便生出一丝明悟、随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也是——
要是眼前这小家伙真的一生顺遂，最后也不会落得个被人为地制作成‘饿鬼’的下场。
——饿鬼，这名字的意思可是再明显不过。要换以前，它们只有在大灾大乱之年才有机会出现。
而今，或者说这小东西成为饿鬼的那段时间，人世虽非衣食无忧的大治之世，但跟‘过去’一比，至少也能说百废待兴、开始逐步摆脱饥饿与困苦。
更何况，这小东西可是出身于阳城‘夏’，别说小黑和孤星之间的事绝对有猫腻，就算他真生气，也没胆子敢让‘饿鬼’这种玩意诞生在这个族群之中。
毕竟他……
或者说他们，都知道在‘饕餮’之乱后，娘娘最忌惮什么。
而饿鬼……
在娘娘动手给它们在‘饿鬼’这个族群的概念上，下禁食之术时，可是亲口说过，这玩意每一只——都有成为‘饕餮’的可能。
所以说……
“我们果然还是太弱了。”
黑衣男子轻声喃喃，眼睛微眯，眸子由黑转金，带出一丝不似人属的狠厉与……
凶光！
换做以前，娘娘在时，就是九重天的那人，在对待灵界的事务时，也得在斟酌再三后，才敢上门找娘娘分说。
而现在，竟然有‘人’敢拿娘娘的‘同族’……来制作鬼魅，而且还是娘娘所忌惮的‘饿鬼’！
呵！
好，好，好！
真是好样的！
男子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被气的！
要不是这个小家伙自己冒头，他们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被有些人扔到地上去踩！
这是……
真不把他们几个当‘人’来看啊！
呵！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