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东再次出现在清风阁,是在三天后。
刘敬的人拍到了照片。
照片上周海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匆匆走进清风阁所在的巷子,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推门进去了。
他的动作很警惕,一看就是老手,知道怎么防跟踪——进门之前先看左右,进了门不急着往里走,站在门后透过玻璃往外再看一眼。
一个小时后,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两个人没有一起走,周海东先出来,往东走了;戴眼镜的男人隔了五分钟才出来,往西走了。
标准的反跟踪手法。
刘敬把照片放大,做了清晰化处理。
照片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轮廓已经能辨认了。
吴良友一眼就认出来了——张显贵。
省自然资源厅规划处处长,那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处长。
他在清风阁跟周海东密谈了一个小时,然后一前一后分开走。
这不是普通的喝茶,这是在接头。
“吴厅,要不要控制张显贵?”
刘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接手周海东的案子到现在,他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把这个老狐狸绳之以法。
“不急。现在控制他,只能定他一个违规调整规划的罪名。”
吴良友盯着照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份规划调整审批表被他拿走了,我们没有物证。光靠孙姐的证词和周海东给他儿子安排工作的事,最多定他个违纪,判不了刑。他背后的‘猫头鹰’会跑。我们要的是‘猫头鹰’,不是张显贵。”
“那怎么办?”
“继续盯着清风阁。张显贵只是周海东的一个棋子,周海东背后还有人。等那个人出现,我们再收网。”
吴良友顿了顿,“另外,把张显贵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看看他最近跟谁联系过。特别是他跟周海东见面前后的通话记录。”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照片发给了沈红。
沈红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张显贵确认是周海东的保护伞。但‘猫头鹰’应该不是他。他的级别不够调动境外间谍网络。一个规划处处长,手里只有规划审批的权力,他碰不到国安、公安、外交那些核心机密。他上面还有人。我查到一个线索——周海东跟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往来密切。那个副主任叫郑明远,是郑副省长的亲弟弟。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郑副省长——就是那个因为黑石案子被查处的郑副省长。
他的亲弟弟郑明远,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重大项目建设。
郑副省长倒台后,郑明远没有被牵连,继续在发改委当他的副主任,低调了很多,但位置没动。
如果郑明远跟周海东有往来,那说明郑家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铲除。
他们还在暗中活动,还在保护着黑石的残余势力。
这就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郑明远跟‘猫头鹰’有关系吗?”他回复道。
“很有可能。郑副省长当年就是黑石在省里最大的保护伞,他分管工业和矿产资源,全省的矿老板都巴结他。他被抓后,黑石在省里的网络没有完全被摧毁,很可能就是郑明远接了他哥的班,继续为黑石提供保护。而‘猫头鹰’,可能就是郑明远本人,或者是郑明远上面的人。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后背冒出了冷汗。
郑副省长被抓后,他以为省里的保护伞已经被拔掉了。
没想到郑明远还在,而且很可能就是“猫头鹰”。
郑家在本省经营了几十年,郑副省长从县里干到市里,从市里干到省里,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他倒了,但郑家的势力还在,他们在暗处继续操控着一切。
这就像一个马蜂窝,你捅掉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嗡嗡叫,随时会蜇人。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刘局长,你帮我查一个人。郑明远,省发改委副主任,郑副省长的亲弟弟。查查他跟周海东的关系,跟山水华庭项目的关系。越详细越好。”
“明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里,已经是九点多了。
王菊花给他留了饭,在微波炉里热着。
母亲已经睡了,吴语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走到吴语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吴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
吴良友推开门。
吴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书上画满了红蓝相间的记号,旁边还放着一本习题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假装在看书。
“吴语,爸想跟你聊聊。”
吴良友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贴着一张省城师范大学的校徽贴纸,还有一张数学公式的趣味海报。
“有什么好聊的。”
吴语的声音很冷,眼睛盯着书页,但吴良友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书页半天没翻动过,习题集上的演算也停在了下午的那一道题。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吴语,爸不是反对你谈恋爱。爸是担心你被人骗。李婷那个女孩,你真的了解她吗?”
“你又来了。”吴语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爸,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就污蔑人家,你这是诽谤!你当厅长当习惯了,看谁都像坏人是不是?”
吴良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愤怒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确实没有证据。
沈红的情报是绝密,不能给吴语看。
就算能给他看,他也不会信——他会觉得那是伪造的,是他爸为了拆散他们编出来的。
一个陷入爱情的年轻人,是听不进任何劝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王菊花,他妈说“那个姑娘太瘦了不好生养”,他一拍桌子说“我娶的是老婆不是生育机器”。
那时候他也听不进任何劝。
爱情这东西,是冬水田里种麦子——怪哉,明知道不是时候,偏要硬上。
“吴语,爸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在一起两个多月了,她有没有问过你关于爸工作的事?关于杨柳镇矿区的事?关于省厅的事?”
吴良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吴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吴良友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睫毛抖了抖。“她……她问过。她说她有一个表哥在矿上干活,想知道杨柳镇的矿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她说她表哥失业了,家里揭不开锅,孩子连奶粉都买不起。她只是想帮她表哥,这有什么问题?”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
表哥在矿上干活——标准的套话。
李婷的“表哥”根本不存在,她只是想从吴语嘴里套出杨柳镇矿区的情报。
黑石的人想知道,省厅对杨柳镇矿区的规划到底是什么——是永久关停还是整改后重新开采。
这个情报对他们很重要,关系到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吴语,你告诉她了吗?
“我……我就说了一句,说省里正在搞三区划定,杨柳镇那个矿可能会被划到禁采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新闻上都报道了。”
吴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吴良友。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吴语说的没错,三区划定确实不是秘密。
但李婷问的不是新闻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她问的是“什么时候能重新开”——这是一个预测性的问题,涉及到省厅内部的决策倾向。
吴语虽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可能会被划到禁采区”,但在专业人士眼里,这句话已经透露出省厅倾向于永久关停。
黑石的人拿到这个情报,就会调整他们的策略——也许放弃杨柳镇,转攻别的矿区;也许加快行动,在禁采区划定之前再捞一把。
“吴语,以后她再问你关于爸工作的事,你不要告诉她。一个字都不要说。”吴良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吴语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爸,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关心一下男朋友家里的事,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当了几年官,是不是看谁都觉得要害你?你这么疑神疑鬼的,累不累啊?”
吴良友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像被点着的炮仗。
但他强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吴语。
吴语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他想起吴语小时候受了委屈就是这个样子——不哭不闹,就是背对着你,不理你。
那时候他只要把吴语抱起来举高高,这小子就会破涕为笑。
现在他长大了,举不动了,也不知道怎么哄了。
“吴语,爸不是疑神疑鬼。爸是在保护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吴语压抑的哭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王菊花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语文教材,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看到他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心疼儿子,也心疼丈夫。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吴良友在她身边坐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王菊花放下书,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在黑板上写字磨出来的。
“良友,吴语他……他只是年轻,不懂事。”
王菊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跟你就聚少离多,心里有疙瘩,说话才这么冲。”
“我知道。”吴良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菊花,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没有保护好他。他小时候我在梓灵忙工作,他在江源上学我在省城忙案子,现在他到了省城,我还是没时间陪他。我这个当爹的,除了给他转了个学,还干过什么?”
王菊花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吴语,对不起。等这一切结束了,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