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当上厅长的第二个月，刘敬把周海东的调查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报告很厚，足足有三十多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写着“周海东个人背景及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吴良友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周海东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旁边，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房地产商，有点钱，有点派头，但不算特别起眼。
照片是刘敬的人偷拍的，角度有些偏，但五官拍得很清楚。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越看心里越惊。
周海东，五十二岁，福建泉州人，二十年前来到本省，最初在太平市开了一家建材店，卖瓷砖和卫浴，生意不温不火。
他的第一桶金来路不明——一个开建材店的小老板，二〇一二年突然拿下了太平市核心地段的一块地，开发了当地第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山水名苑”，赚得盆满钵满。
从那以后，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住宅地产延伸到商业地产，从太平市扩展到省城。
山水华庭是他最大的项目，占地一千二百亩，总投资四十多个亿，是太平市乃至全省都有名的“富人区”。
但真正让吴良友心惊的，是周海东的股权结构。
报告里夹着一份股权穿透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框框，像一张蜘蛛网。
周海东通过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控股内地的一家投资公司，再由这家投资公司控股山水华庭的项目公司。
中间还嵌套了两层bVI公司和一层开曼公司，层层叠叠，比套娃还复杂。
林永福只是项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上只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刘敬在报告中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周海东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与多名省市级领导干部有交往。具体名单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吴良友的目光停在“多名省市级领导干部”这几个字上，心跳加速了。周海东跟省里的哪些领导有交往？张显贵是其中一个，还有谁？那个隐藏在更高处的“猫头鹰”会不会就在这份名单里？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刘局长，周海东的报告我看了。你查到的‘多名省市级领导干部’，具体是谁？有没有名单？”
刘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这个人嗓门大惯了，突然压低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吴厅，名单还在核实，不敢乱写。但可以确定的是，周海东跟张显贵的关系非常密切。张显贵的儿子叫张明宇，三年前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周海东的公司，挂的是‘董事长助理’的头衔，年薪百万。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学的还是跟房地产八竿子打不着的哲学专业，凭什么拿百万年薪？这明显是利益输送。另外，周海东跟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也有往来，跟太平市的几个领导也吃过饭。但这些人是不是‘保护伞’，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张显贵的儿子在周海东的公司拿百万年薪——这就是利益输送的典型手法。
不走现金，不走转账，而是安排工作、给高薪，表面上合法合规，实际上就是变相行贿。
这种手法比直接送钱更隐蔽，更难查。
张显贵这个老狐狸，果然是针头抹油——又奸又滑。
“刘局长，这件事你不要声张。周海东的名单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帮我盯紧张显贵，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我都要知道。”
“明白。吴厅，还有一件事。”
刘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查周海东的时候，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省城的一个茶楼，叫‘清风阁’。
那个茶楼在省城的老城区，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上挂两盏红灯笼，外面看着普普通通，但里面很私密。
他去茶楼的时候从来不带人，一个人进去，待一两个小时再出来。
我们怀疑他是去跟人接头。
跟了他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下午三点到，四点半走。”
“清风阁？”吴良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省城的老城区他熟悉，清风阁是那条巷子里的一家老茶楼，开了有十几年了，门面是仿古的青砖灰瓦。
他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因为那地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喝茶的地方，门口没有菜单，没有招牌菜，只有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姑娘站在门口，进去的人都要预约。
“你安排人盯着清风阁。周海东再去的时候，看看他跟谁见面。最好能拍到照片。”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周海东、张显贵、清风阁——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正在慢慢编织成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就是“猫头鹰”。
只要抓住“猫头鹰”，整个黑石在省里的间谍网络就会土崩瓦解。
但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猫头鹰”在暗处，他在明处。
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对方掌握。如果他操之过急，打草惊蛇，“猫头鹰”就会缩回洞里，再也不出来。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旦扑空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审阅规划处报上来的三区划定方案，门被敲响了。
他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是吴语。
这次吴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上，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吴良友。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保鲜盒，透过透明的盒盖能看到里面是红烧肉和清炒时蔬。
“爸，奶奶让我给你送饭。她说食堂的饭没营养，让你吃家里的。”
吴语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别扭，屁股只坐了沙发的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受审的犯人。
吴良友打开保鲜盒，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清炒时蔬，米饭单独装了一盒，还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是母亲的手艺。
“吴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爸说？”
吴语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他这个习惯从小就有，一紧张就搓膝盖，裤子都被他搓得起毛了。
上初中那年他考试没考好，回家就是这么搓着膝盖跟他认错的。
“爸，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就是李婷的事。我想带她回家，让妈和奶奶见见。”
吴良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
吴语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和恳求，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你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他跟他爹说要去农技站上班、不想回农村种地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吴语，你真的了解李婷吗？”
“爸，你又要说这个。”
吴语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还在努力克制着，“我了解她。她家是农村的，父亲在外面打工，她妈在家种地，还有一个弟弟在上高中。她学习特别努力，年年拿奖学金，课余还去图书馆勤工俭学。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她不化妆，不买名牌，吃饭都是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我亲眼看见的。”
吴良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婷的家庭背景，跟沈红告诉他的完全一样。
黑石的人很聪明，他们给李婷编造了一个真实的、经得起查证的背景——农村出身，家境贫寒，勤奋好学，品学兼优。
这样的女孩，谁会怀疑她是间谍？越是真实的东西，越有欺骗性。
这招在情报界叫做“把假石头放在真河滩上”，你跟真石头混在一起，谁能分得清？
“吴语，爸爸问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吴语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在图书馆认识的。那天我在查资料，她坐我对面，我们正好在看同一本书——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她主动跟我搭话，说她也喜欢这本书，我们就聊起来了。后来慢慢就熟了。”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
图书馆、同一本书、主动搭话——标准的接近手法。
黑石的人一定调查过吴语的课程表和兴趣爱好，知道他正在学经济学，知道他喜欢去图书馆，然后让李婷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用最自然的方式接近他。
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吴语这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真是光屁股看天——有眼无珠。
但他转念一想，吴语前段时间认识的那个女朋友，也是黑石的人安插的。
那姑娘接近吴语不到两个月就露出马脚，被沈红查了出来。
吴语为此伤心了好一阵子。
现在这个李婷，情况似乎不一样——沈红说她虽然是被逼的，但对吴语的感情是真的。
“吴语，爸爸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才大二，学业最重要。李婷的事，等你毕业以后再说，行不行？”吴良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毕业以后？”
吴语的声音提高了，脸涨得通红，“爸，还有两年多！你这是故意拖延！你就是看不上她家是农村的！你自己不也是农村出来的吗？爷爷不也是矿工吗？你当了厅长就忘了本了？”
吴良友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多想告诉吴语真相——李婷是被黑石威胁的，但她是真心喜欢你的。
可他不能。
沈红说过，吴语一旦表现出异常，李婷就会跑，她一跑，周海东就会跑，“猫头鹰”就会跑。
为了抓住“猫头鹰”，他必须忍着，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蒙在鼓里。
唉，此时对于吴良友而言，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吴语，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让爸爸考虑考虑，行不行？”
吴语站起身，眼圈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吴良友的心上。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拿起手机，想给吴语打电话，拨了号码又挂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同意你们在一起”？那是害了吴语。
说“她是个间谍”？吴语会信吗？他只会觉得这是他爸棒打鸳鸯编出来的借口。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也跟父亲吵过架。
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想学中文，父亲非要他学会计，说会计好找工作。
他拍着桌子跟父亲吵，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了。”
第二天，父亲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塞给他，说“学费我出了，学什么你自己定”。
后来他才知道，那笔钱是父亲在矿上加班加点挣的，有一次为了多挣一百块钱的夜班费，连着上了三个通宵，累得从矿车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吴语今天又提李婷了，我快拦不住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收网？”
回复很快就来了：“再等等。周海东最近可能会有动作。等他一动，我们就收网。吴厅长，你再忍忍。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儿子之前那个女朋友是黑石的人，李婷不一样——她是被逼的，但她是真心的。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李婷是真心的——沈红的话，他信。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血色。
吴良友看着那片血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吴语，对不起。等这一切结束了，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