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吴良友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千万。
看到手机短信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一后面跟着七个零,在手机屏幕上排成一串,像一排整齐的士兵,每个都刺眼,每个都在嘲笑他。
他在省城当副厅长时,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一万出头,一年不到二十万。
一千万够他挣五十年。
他今年五十二了,再干八年退休,八年工资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一千万是他五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这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他知道这是黑石的定金,是鱼钩上的饵,是陷阱里的肉。
拿了这个钱,他就跟黑石绑在了一起,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拿了不办事,白灵会要他的命;拿了办事,他就彻底成了黑石的人。
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马锋的号码。
“马厅,钱到账了。一千万。一分不少,连手续费都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不要动那笔钱。一分都不要动。”
马锋的声音像一块压舱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会通过银行追踪资金来源,顺藤摸瓜找到黑石的上线。从哪个账户转来的,那个账户是谁的,那个账户的主人是谁,那个账户的背景是什么——一查到底,追根溯源。这叫顺藤摸瓜。”
“明白。那我怎么跟白灵说?她肯定会问。”
“你就说收到了,说谢谢她,说你会尽快办事。拖着。拖到我们查清楚资金来源,拖到我们找到黑石的上线,拖到我们抓到白灵。拖字诀,你会吧?你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拖字诀应该练得炉火纯青了。”
“会。马厅您放心,拖字诀我熟。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别的不说,拖的本事还是有的。拖到地老天荒我也能拖。”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一千万,够他在省城买十套房子,够他儿子出国留学,够他母亲住最好的医院,够他全家这辈子吃穿不愁。
这笔钱太诱人了,诱人到让他心里发痒,像有猫爪子在挠。
他想起小时候在梓灵老家,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
那时候他做梦都想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钱真的来了,他却不敢拿。
但他知道,这笔钱也是毒药,沾上了就戒不掉。
就像吸毒,第一次觉得没事,第二次觉得还行,第三次就离不开了。
他想起了王鹊。
当年王鹊也是从一笔小钱开始的,几千块,几万块,几十万块,胃口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肥,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王鹊进去那天,吴良友去看守所看过他。
王鹊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说:“吴局,千万别学我。钱是好东西,但烫手。拿的时候爽,烧的时候疼。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进了抽屉。
不看,不想,不动。
就当没这回事。
下午,白灵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又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吴调研员,钱收到了吗?一千万,一分不少吧?”
“收到了。白小姐,谢谢你的信任。”
吴良友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他在演戏,演一个被金钱砸晕了头的贪官,演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一千万,一分不少。你这个人,说话算话,我服。你比那些男人强多了。”
“那我们可以开始合作了吧?”
白灵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这边等着用,时间不等人。矿早一天开工,早一天出矿,早一天赚钱。你早一天拿到批文,我也早一天给你剩下的那一千万。咱们合作愉快,双赢。”
“白小姐,开采权的审批需要时间。要走程序,要经过多个部门审批,要经过多道关卡。不是我说拿就能拿到的。你给我一个月,我帮你搞定。”
“一个月?太长了。”
白灵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像从夏天一下子跳到冬天,像从火炉掉进冰窖。
“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如果你给不了,我就找你算账。我这人说话算话,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一个星期?白小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吴良友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像被冤枉的孩子,“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这还是特事特办、开绿灯、走后门。一个星期,神仙也办不到。你就是请玉皇大帝来也办不到,请如来佛祖来也办不到。我吴良友本事再大,也不能把一个月的事缩成一个星期。”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结果,不管过程。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批文。如果看不到,你知道后果。”
白灵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过来,割得人生疼。
“那一千万你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还要加利息。高利贷的利息,驴打滚的利息,利滚利,雪球越滚越大。你还不起,我就找你家人要。”
“白小姐,你这不是逼我吗?你这是把我往死里逼。”
“我就是逼你。怎么了?你拿了我一千万,就该给我办事。这是规矩,江湖规矩。你不办事,我就逼你。你不服气,可以去告我。但你有证据吗?你拿我钱的记录,我都有。你跟我通话的录音,我也有。你去告我,我最多进去蹲几年,你呢?你一个副厅长受贿一千万,判多少年?你比我清楚,少说也是无期。”
吴良友沉默了。
白灵说得对。
她没有威胁他,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拿了她的钱,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好,一个星期,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我只能说尽力。”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批文,看不到,你妈就不是住院那么简单了。我让她直接进太平间。”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青筋直跳。
白灵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心口上,扎得他鲜血直流。
她不是吓唬他,她真的敢。
她已经对他母亲下过一次手了,第二次只会更狠,更毒,更不留情面。
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比蝎子还狠。
他必须在白灵再次动手之前,把她绳之以法。
他给马锋发短信:“马厅,白灵让我一个星期内拿到开采权批文。她说一个星期后看不到批文,就要对我母亲下手。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上次她差点把我妈害死,这次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妈八十多了,经不起折腾。”
回复很快:“你答应她。我们会在批文上做手脚,让她拿到假的批文。公章做假的,签名做假的,编号做假的,日期做假的。用肉眼看不出破绽,用放大镜也看不出毛病。等她去办手续的时候,我们就抓人。这叫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她跑不了。”
“明白。”
接下来一个星期,吴良友按照马锋的指示,假装在运作批文。
他见了几个省里的老关系,请他们吃了饭、送了礼、喝了酒。饭桌上他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像个志得意满的官员,像个八面玲珑的交际花。
他敬酒的时候笑容满面,劝酒的时候豪气冲天,划拳的时候声如洪钟。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戏。
每次从饭桌上下来,他都觉得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
他讨厌这种应酬,讨厌这种虚假的热闹,更讨厌自己这副嘴脸。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请客送礼拉关系的人。
他发誓要做一个清官,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官。
二十年后,他自己变成了当初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生活就是这样,你越是想摆脱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吞噬。
你想当好人,生活逼你当坏人。
你想清白,生活逼你肮脏。
白灵每天打电话问进展,吴良友每次都回答“快了快了”“马上马上”“很快很快”。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每次挂了电话,后背都是湿的,衣服都贴在身上。
他知道自己走在钢丝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七天,吴良友把一份批文交给了白灵。
批文是马锋让人做的,纸张、印章、签名,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技术处的人用了三天时间研究省里批文的每一个细节——纸张的厚度、公章的油墨颜色、签名的笔迹走向、编号的格式规律、日期的排版方式。他们甚至还专门去省档案馆调了原件对照,连纸张的纹理都研究了。
做出来的假批文,连省厅办公室的老主任都看不出破绽。
老主任在办公室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批文成千上万,他看了三遍,说了句“没问题”。
白灵拿着批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像一只叼住了猎物的母狼,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吴巡视员,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样红。
“合作愉快。”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
白灵的手很软很滑,像一块丝绸,像一条蛇。
但他知道,这只手沾满了罪恶,沾满了肮脏,沾满了卑鄙。
这只手差点害死了他的母亲,这只手沾着他母亲的血。
白灵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剩下的一千万。你点点。不点数数?”
吴良友没有打开信封。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用点。白小姐的人品,我信得过。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吴调研员,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
白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批文拿到了,我该去办手续了。等矿开工了,我请你喝酒。我那里有三十年的茅台,管够。”
“好。我等你的酒。”
白灵拿着批文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像马蹄声。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白灵很快就会知道批文是假的。
到那时,她会像一只发疯的母老虎扑上来撕咬他,会像一条疯狗一样咬他。
但他不怕。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果然,第二天下午,白灵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像北极的冰,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到寒意,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冻死人。
“吴调研员,批文是假的。公章是假的,签名是假的,编号是假的,日期是假的,连纸张都是假的,骗我,你这是茅房里打灯笼——照屎(找死)!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吗?我不知道。”吴良友的声音很无辜,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也是从别人手里拿到的。那个人说批文是真的,我才相信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骗的。白小姐,你相信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不会害你。”
“你不知道?你吴良友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连批文真假都看不出来?你是三岁小孩?你是幼儿园小朋友?你骗谁呢?你哄谁呢?你糊弄谁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白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跟你合作,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我要是知道批文是假的,打死我也不敢给你。我吴良友不是那种人。”
“被骗的?好。那我告诉你,你骗了我两千万。这两千万你拿不拿得出来?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还给我?如果不能,我就找你家人要。你母亲,你妻子,你儿子,你姐姐,你姐夫,你外甥,你外甥女——你所有的亲戚,一个都跑不了。我说到做到。”
吴良友沉默了。
那两千万他一分都没动,全在银行账户里,连利息都没敢动。
但如果退回去,就等于承认他骗了白灵;如果不退,白灵就会对他和家人下手。
他进退两难,左右为难——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前后都是绝路。
“白小姐,钱我可以退给你。两天之内全部退给你,连本带利。”
“退?晚了。”白灵冷笑,笑声像刀子刮玻璃,“吴调研员,你以为把钱退给我就没事了?你骗了我,就要付出代价。钱是小事,面子是大事。你让我在江湖上丢了面子,我就要让你丢了命。这叫一报还一报。”
“你想干什么?白灵,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
“你很快就会知道。”
电话挂了。
吴良友给马锋打电话:“马厅,白灵知道批文是假的了。她说要让我付出代价。她不是吓唬我,她是认真的。上次她对我妈下手,这次不知道又要干什么。马厅,我该怎么办?”
“不要慌。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她。”
马锋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座山,“她今天下午去了省城东边一个仓库,跟几个人见了面。我们怀疑她在策划什么行动。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单独行动。我安排人24小时保护你。你吃饭睡觉都要小心。”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的夜晚流光溢彩。
但他心里一片黑暗。
两千万,白灵,批文,母亲——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他知道,白灵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女人,比男人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