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观煞巫者穿过游廊,远处隐隐传来乐声和歌声,越往前走,这乐声就越清晰,曲调高古而庄重。
三人被引到一个宽敞的庭院。
主位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鸦青色庄重巫服,衣纹简素,不饰华彩,却自有一种端凝沉稳的气度。容貌年轻,但气品卓然,成熟大气,让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脸型端方,下颌线条柔和却有力,皮肤是微黄的象牙色,光泽内敛,像古雅的宣绢。眉形长而舒展,眉尾自然下垂,鼻梁高挺,鼻头圆润,唇形饱满,唇色偏淡,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不饰而美的从容。
右下首的位置上,施朝夕正襟危坐,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有些诡异,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木偶。
看到这名女子的瞬间,薛风禾和于师青都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品,确实和她们记忆中的大巫祖巫姑——一模一样。
“堂哥,”施澜一看到施朝夕就想要冲过去,但是被薛风禾拦住。
薛风禾低声提醒道:“冷静,施朝夕没事,只是被巫术定住了,所以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施澜这才克制住情绪,退至她身侧。
“宓也,师青。”主位上的女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来,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和,“你们终于来了。”
薛风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前世在灵山巫学宫求学的时候,年少的她被十位巫祖轮流教导,其中待她最严厉也最慈爱的,便是这位大巫祖巫姑。
巫姑严厉时冷肃如霜,容不得半点懈怠。慈爱时却又温和宽厚,会在她练功受伤后亲自为她上药。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远到模糊不清。却又在见到这熟悉音容时,自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巫姑见她们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便从容淡笑,语气如旧日授课时一般温煦:“怎么不上前?是不认得为师了吗?”
薛风禾心下微动——眼前这个巫姑,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她略一思索,敛去眼底的打量,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弟子来迟,让师傅久等了。”
于师青跟在她身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主位上的人。墨绿色的眼瞳沉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巫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师青,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我记得你刚来巫教的时候,三天不说一句话,我还以为你是哑的。”
于师青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弟子不善言辞。”
巫姑温蔼地打量着她们,轻笑一声:“不错不错,时隔多年,你们都没怎么变,只是为师却老了。”
薛风禾道:“师傅哪里老了,风采不减当年。只是您的行事作风确实变了很多——以前弟子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都是直接问责。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变着花样戏弄徒弟。”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巫姑笑容不变,只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许久未见,试试你们如今的本事。却没料到,比起从前,你们竟然孱弱到了这种地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薛风禾的怒穴。
她瞳孔骤然一缩,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顶了上来,声音却反而压得更低沉:“用那些叼毛金乌的鳞隙蠹对付我们龙族,把我的朋友抓起来作为人质,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试探?”
她盯着巫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信从前最爱护弟子的大师傅,会这样对待她的学生。你究竟是谁?”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施澜的耳鳍无声地贴紧了发鬓,于师青仍站在原地,指尖却微微收拢了一瞬。
巫姑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像在惋惜什么:“脾气也变差了,还没有你从前做神将的时候稳重。”
她抬手一指殿中那具庞大的龙骨,那些在龙骨间起舞的傩面巫者便整齐地躬身退到两边。
“小也,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看完以后,或许就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
薛风禾狐疑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巨大的龙肋骨上——只见骨面斑斓,竟是用颜料细细描绘的壁画,一笔一画,都是远古战场的气息。
巫姑的声音不急不缓:“听说你一直在调查神史。这龙骨架,是一位华胥史官的遗物——她在上面画下了射日之战的全过程。”
薛风禾半信半疑地看了巫姑一眼,然后转过头,仔细看起龙骨上的壁画。
那些上古神将的身影虽已褪色,却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与悲壮。
她的目光顺着龙骨的弧线,一寸一寸地读过去——
洛水大捷之后,射日之战又持续了整整三千多年,天地为炉,众生为炭。
旸谷神朝一千三百年,畴华之战,精卫破旸谷凿齿军,斩第九曜帝。
战后,双方都元气大伤。息战三百年。
旸谷神朝二千年,凶水之战,精卫、玄女破旸谷九婴军,斩大曜帝、七曜帝。
再次息战五百年。
旸谷神朝二千八百年,青丘之战,精卫、风宓也、画嫘破旸谷大风军,斩二曜帝。
旸谷神朝三千三百年,幽都之战,精卫、女魃、后土破旸谷猰貐军,斩三曜帝。
再次息战六百年。
旸谷神朝三千九百年,洞庭之战,西王母破旸谷修蛇军,斩四曜帝。
旸谷神朝四千年,桑林之战,女魃破旸谷封豨军,斩五曜帝。
到此,旸谷十个曜帝,被斩得只剩最后一个——第十曜帝。
壁画上的笔触到这里开始变了。前面的画面虽然惨烈,但线条始终有力、坚定,透着一种“必胜”的气势。可到了最后这一段,笔锋忽然变得急促、仓皇,像是画者的手在颤抖。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
就在同盟军即将杀到建木天梯、踏进旸谷神域的最后关头,第十曜帝发动了那件传说中的神器。
无尽归墟。
壁画上,那件神器的轮廓被描绘得极其抽象,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外面套着一个银色中空圆环。画者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几行注释——
“以神皇烛照、幽荧之神骨为主材,炼制而成。世间唯一九境九阶神器。可随意制造时空,毁灭时空。”
薛风禾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继续看下去。
第十曜帝操控无尽归墟,制造出一个巨大的时空,将整个盘古界包裹其中。然后——天穹龟裂,巨大的裂缝中降下无休无止的洪水。
洪水之中藏匿着数不胜数的邪魔猛兽,吞噬山川、淹没城池、撕裂大地。
大羿同盟军六大神族,在洪水中节节败退,最终只能退回到五大神牢和不周山,重新被洪水猛兽围困。
射日之战——宣告失败。
壁画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龙文写得潦草而用力,像是画者在耗尽最后一口气时写下的——
“归墟之战,始于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