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师青用细毛笔在一块巴掌大小的完整桃木上勾好细线,他手上使不上力,于是教薛风禾怎么下刀。
薛风禾依言运刀,刀锋沿着墨线游走,木屑簌簌落下,不多时,一块巴掌大的桃木便被雕成了一个小巧的桃人偶,眉眼虽简,却神态灵动。
于师青接过桃偶,在偶身背面写下巫姑的生辰八字。他取来五色绳,穿过那枚压胜钱,系在桃偶颈间,又将竹米以五色颜料染透,铺陈在地上,再将桃偶端端正正置于五色竹米之上。
做完这些,他咬破食指,将指间那一滴青绿色的血,点入桃人眉心。
血液渗入木纹的瞬间,于师青阖目默念,声音低而缓:
“一气分阴阳,两仪定四方。桃木为身,五色为裳。赋灵此偶,目开天光。巫姑巫姑,此地此方,汝身何处?”
话音方落,那桃人偶忽然微微一颤,紧接着踢踢踏踏地站了起来,两条短木腿迈得飞快,灵巧地朝树洞外跑去。跑出去老远,还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们招了招手,活像个顽皮的小童。
三人跟着寻踪桃人穿过密林,最终来到一棵庞大如山的寻木树下。巨木垂荫,根系盘错如龙蛇。树身上垂挂着一条绳梯,是用莎萝草编制而成,尽头一直延伸进夜空云层里。
施澜道:“这么高?”
薛风禾问:“你怕高吗?”
施澜道:“那倒不会。小时候是有点恐高,但修仙以后就都克服了。”
薛风禾道:“那就好。”
她翻身跃上毛犊骨兽的背上,先伸手将施澜拉了上来,安置在稳固的位置,再俯身朝于师青伸出手。
于师青握住她的手,借力登上龙背,动作虽稳,却明显有些吃力。
薛风禾将骨首缰绳握在手中,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于师青。他坐在她身后,双手虚搭在身体两侧,无处安放。
“要起飞了,青哥,你坐不稳就抓着我。”她说。
于师青抬起一只手,轻轻扶在了薛风禾的肩膀上,像怕抓疼她似的。
薛风禾轻笑了一下:“这么客气?”
她直接伸出手,抓住他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腰前,让他环住。
这个动作使得于师青的胸膛贴到了她的背上,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于师青身体僵了一下,脊背微微绷紧,显然很不适应这样依靠在对方身上的动作。
但他没有松开。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迟疑着将手臂环紧了一点,稳稳地抱住了她的腰。
薛风禾的身量称不上魁梧,骨架比她身后的男人要小上一圈,可她武功高强,腰身看似寻常,实则覆着一层坚韧的薄肌,坐在那里,犹如松柏,风过不折,雷击不倒。
她轻喝一声,拉动骨兽缰绳。
毛犊骨偶仰首长吟,声如古钟,一双骨翼猛然振开,卷起狂风呼啸。地面在脚下急速缩小。
桃偶飞速地沿着绳梯往上窜,给她们指路。
毛犊骨偶载着三人冲入云层。云雾翻涌如潮,就在视线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没的瞬间,云层深处忽然浮现出几道幽暗的轮廓——
薛风禾定睛看去,不禁皱眉。
那是几只巨大的、悬在半空中的眼珠,每一颗都有水缸大小。这些眼球瞳孔之中透着说不出的阴诡:有的瞳仁深处仿佛困着恶鬼,血手印从内向外拍打着眼球的边界;有的浑浊成一片掺血的浓绿,像腐烂的沼泽;有的瞳孔里隐隐架着一座桥,桥上有影子在走。眼球周围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密密麻麻,微微蠕动,像一簇炸开的诡异烟花,在云雾中无声绽放。
施澜的瞳孔猛地一缩,耳鳍微张。他感到一阵从脊背攀上来的寒意,又惊又恶心,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于师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眼球,墨绿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淡淡解释道:“是‘观煞’,俗称‘眼睛煞’——一种会读心的上古邪煞。”
他微微一顿,视线穿过云雾,落向前方更深处:“这些‘观煞’都是被人操控的。你们看前面的大殿门口,那个戴傩面的巫者,他才是操控它们的人。”
薛风禾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云层在此处骤然散开,寻木的树顶已然展现在眼前。
树顶宽阔平整如平原,上面建造着层层叠叠的木质建筑群,飞檐斗拱,气势恢弘,在灯火的映照下透着古雅与肃穆。
大殿正门前,赫然立着一个头戴傩面、身着五色巫服的人影。那人脸上的傩面样式诡异至极,像是好几个大眼球挤在一起,赫然与那些悬空的“观煞”如出一辙。
于师青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陈述道:“这是镇魔傩面术——将整个邪魔,或邪魔的一部分煞力,封印在傩面之中。只要有人戴上这张傩面,就能驱使邪魔的力量。但这种傩面同样极其危险,心志不坚者,有被邪魔蛊惑同化的风险。”
施澜听得头皮发麻,脱口而出:“怪不得修真界都说你们巫术阴啊,直接把邪魔戴在脸上……”
薛风禾不禁扫他一眼,吐槽:“你们鲛族毒修也好意思说别人阴险?”
施澜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鳍不自觉地扇了两下,嘿嘿一笑,连忙找补:“我现在明白了,正统巫术一点都不阴,阴的是被巫术收服的邪煞。巫者将这些邪煞收服,镇压在傩面里面,反过来利用它们的煞力去驱逐其他的邪祟——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误以为巫法本身阴险,于是以讹传讹。但事实上灵巫只是擅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明白就好,”薛风禾道,“小心,我们要下去了。”
巨大毛犊骨架载着三人,朝那恢弘的树顶宫殿缓缓降落。
那戴着观煞傩面的巫者朝薛风禾从容行礼,姿态端方,语气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宓也师妹,大巫祖等你们很久了,请随我来。”
于师青问:“你说的是大巫祖巫姑?”
观煞傩面下传出一声轻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不然世上谁还有资格称大巫祖?”
薛风禾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你又是谁?”
“在下只是巫教一个寻常弟子。”那人微微欠身,语气依旧从容,可接下来的话却渐渐变了味道,“宓也师妹,我知道你是华胥王主,重华神帅——但你再厉害,也是十位巫祖教出来的,你不能忘了尊师重道啊。我说了,大巫祖已经等你很久了,你还要再浪费她老人家的时间吗?”
那傩面下的目光,隔着诡异的瞳孔,带着一丝隐隐的催促与不耐,落在薛风禾身上。
薛风禾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正要开口——
身侧有人先出了声。
“巫教寻常弟子。”于师青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冷得像淬了冰,“见了华胥王主,不称王主,不称洛帅,一口一个‘师妹’——这就是巫教现在的礼数?你拦在门口说这些废话的工夫,浪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
施澜在旁边悄悄倒吸一口凉气,耳鳍都竖了起来——他和于师青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毕竟并肩作战过,对他的性格有一定了解,突然听见这位沉默寡言到近乎失语的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且句句带刺,不由吃惊。
薛风禾也挺意外,她也是第一次见于师青骂人的样子,虽然一个脏字都没有。
那巫者沉默片刻,似乎忌惮着什么,最终只是僵硬地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