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环的仪式结束后，旧水渠里只剩下机兵搬动尸体的声音。
四十九具尸体已经被重新处理安葬了。
那些还活着的教徒，也会被八指分开审问。
爱尔丽丝站在沉淀池中央，继续拆除埋在石壁内的契约节点。
这些节点已经和王都地下水渠连在一起。
如果直接摧毁，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所以，她只能一层层剥离恶魔契约，直到把永夜之环用来做仪式的魔法回路彻底抹除净化。
这样一来，拉娜手上的契约印记也会随之消除了。
瑟玉没有留下帮忙，这种净化的精细活，交给爱尔丽丝来做才是最合适的，自己只会力大砖飞，强拆的话自己还可能帮倒忙。
在找到刚刚撤离出地下水渠的克莱姆和拉娜后，他让克莱姆跟着希尔玛去核对被捕人员。
自己则带着拉娜回到了八指分部。
克莱姆一开始还有些不愿意。
当心瑟玉会对拉娜做什么。
瑟玉也是费了一番口舌，才将其说服。
八指会客室的门合上后，瑟玉抬手布置了一层隔音结界。
拉娜坐在之前的位置。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她摘下手套，低头检查手腕。
永夜之环留下的红线正在变淡，爱尔丽丝处理得很好。
没有任何强制解除契约而产生的不良反应。
瑟玉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刮响，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并拢，身体前倾，用一种不太让人舒服的距离看着拉娜。
一脸严肃的开口质问道：说吧。
拉娜抬起脸。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了点笑意，那笑容很浅，藏在眼底下面，眉梢没动。
说什么？
你瞒了我多少。瑟玉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被那笑容带偏。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拉娜眼睛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松开。永夜之环、恶魔契约，我猜你多半是想从仪式里得到什么东西。
拉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怎么会呢，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您。”
别试图欺骗我了。瑟玉偏了一下头，视线从她右眼移到左眼，又回到正中。你那单纯善良的伪装……就不必对我展现了。
拉娜脸上的笑容在瑟玉说出这句话后像一层薄壳，从边缘开始收拢。
她嘴角慢慢放平，眼尾那一点柔和也退了，留下一张平静的脸，看不出情绪。
窗外传来车轮经过石路的声音。
先是木轮骨碌碌碾过石板缝隙，然后有一声响亮的水花飞溅声，车轮碾过了一处积水，随后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拉娜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
您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每个字都收得干净。
我拆穿和你亲口说出来，是两回事。瑟玉靠向椅背，椅背压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但目光没有移开。我能容忍你有自己的计划。
他顿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从斜上方照进来，把他脸上的阴影拉长了一截。
不想说吗？那我猜猜，你看起来准备借永夜之环完成转化获得召唤恶魔的力量或者让自己转化为恶魔种。他直起身子，重新把重量压到桌面上，十指交握。
要是我和爱尔丽丝没来，仪式真成功了，你准备怎么和我解释？
拉娜低头抚平右手手套上的褶皱。
她捏住食指侧面那一小块皮料，用拇指一点一点往外推，把微微卷起的边缘压平。
然后是中指的位置，拇指顺着指节往下捋了两遍，直到布料完全贴合手指弧度。
无名指、小指、大拇指，她逐一处理，动作很慢看不出任何慌乱的情绪。
五根手指的位置都被整理平整之后，她才放下手，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
她抬起眼睛看着瑟玉。
窗外彻底安静了，只有很远处水渠排水的那种低闷回响，隔着一堵墙和一整个傍晚的暗蓝光线，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她的目光很平稳，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话，只等着现在这一时刻。
拉娜把两只手都摊平在桌面上，指尖朝前，手掌微微压着桌板。
如果您问我的话，我会告诉您，契约发生了意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精心斟酌过。
“或者说，永夜之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我转化成了恶魔。”
瑟玉没有打断她。
仍由拉娜自由发挥。
自己手指仍然交握着搁在桌。
拉娜的语速很稳，视线也没有飘忽，看起来完全不担心瑟玉会对她做什么。
继续说了下去。
克莱姆会相信。父王也会相信。她顿了一下，把视线从瑟玉脸上移开一瞬，转向窗户方向，又收回来。
我想只要理由充分，王国贵族们也不会公开质疑我的。
她这句话说完之后停了停，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两腿上。
而且，我成为恶魔后，对您仍有价值。拉娜语气没有起伏的诉说着。
寿命、体力、施法能力，还有更高的成长上限。这些都可以让我替您工作更久。
她说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替瑟玉考虑。
目光也很专注地看着瑟玉下巴的位置，没有直接看进他的眼睛。
每一句都在为自己增加筹码，增加自己不被舍弃的理由。
她把这些话说得清楚明白，没有用任何一个柔软的词来包裹。
没有夹带任何私人感情，只是单方面地述说着自己的价值，嗓音平稳。
这才是真正的拉娜。
瑟玉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刚才的微笑了，也没有任何示弱或者讨好的痕迹。
她能利用的都摆出来了，剩下的就看瑟玉的判断。
还有呢？瑟玉问道。
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到椅子扶手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有了质问的锐度，但也没有变软。
我很好奇永夜之环为什么愿意把机会给你？你给了他们什么？
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她沉默了几息，视线从瑟玉的脸上移开，低头转向自己的手。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情报一样，他们需要王族身份的人来与他们合作。她说完这句话，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方向。
窗户玻璃上结了薄薄的暮色，她的脸映在玻璃里，轮廓模糊，看不清楚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映影上，没有移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去。
就剩下两个人坐在桌子两侧，各自沉默。
“只要我公开承认恶魔契约合法，他们就能在贵族领地内活动。”
“所以，他们愿意先让我获得力量。”
“就只有这么简单条件？”
“我相信他们想利用我。”
拉娜重新将视线移到瑟玉身上。
“您不愿意相信我吗？”
瑟玉皱起眉头，向前俯身，伸手捏住了拉娜的两颊。
眼神凛冽的与其对视。
“你真以为自己足够聪明，换一个种族也能保持原样。”
“你知道做这些事情会面临的风险吧？。”
“万一你被他们欺骗控制了呢？有考虑过后果吗？”
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震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所以我才需要您。”
“你的打算需要我给你收拾残局？”瑟玉这才明白了拉娜这么做的底气。
“需要您确认风险。”
“你可没提前告知我这些。”瑟玉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拉娜的脸肉被瑟玉捏得有些通红。
她搭在膝上的手也因为吃痛而紧了一些。
随后，她反问了一句。
“那么......您又对我隐瞒了多少呢？”
瑟玉没有接话。
拉娜断断续续说道：“您有多少种身份？”
“圣王国的守护者，斯连教国的圣欲者，王国地下的亚当......”
“这些事情，您主动告诉过我几件？”
瑟玉放开了拉娜的脸。
“你看来也没少偷偷调查我。”
“我一直在调查您。”
拉娜承认得很干脆。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选择的人能不能赢。”
“要是您输了，我和克莱姆都会被纳萨力克处理。”
“所以，我必须提前准备。”
“那你觉得我会输？”
“还不够确定......”
拉娜抬起头。
“有些东西这已经超出了我情报的范围，我无从得知结局的赢家会是谁，而您又一直隐瞒着我。”
她停了一下。
“倘若您真的有赢的把握，为什么还要像这样一直躲躲藏藏的呢？”
“但您却好像一直都能掌握先机，让自己的每一次行动都显得很从容，就像这次一样。”
“您知道未来。”
“对吗？”
瑟玉没有否认。
因为拉娜看起来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异常点。
自己强行解释，只会降低双方交流的效率。
“嗯，我知道一部分。”
“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你原本会选择纳萨力克。”
拉娜的手指压住裙摆。
“这样啊，那我会得到什么？”
“恶魔种族。”
“克莱姆呢？”
“你会想办法让他陪着你。”
拉娜低下头。
嘴角再次露出了微笑。
窗外又有一辆马车驶过。
这一次，车轮声比刚才更重。
她听了很久，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看来，我的选择一直没有改变。”
“但我会尝试让结果改变。”瑟玉斩钉截铁回了一句。
随后他继续说道：“原本没人拦着你。”
“现在有我。”
拉娜重新抬头。
“您准备以什么身份拦我？”
“盟友、主人，还是知道未来的人？”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拉娜双手搭着头。
“您要是可以和我说更多一点，或者和我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我的态度或许会变成你所希望的样子哦。”
“但是如果双方都保留最关键的秘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永远只能互相利用。”
“可您希望我参与人类联合阵营的建设。”
“这需要教国、帝国、王国和圣王国共享利益。”
“但是作为负责王国的人，我却连您的最终目标都不知道。”
“我们两人又怎么成为一体呢？”
瑟玉身体向后靠去。
这句话确实说中了问题。
他习惯了用信息差办事。
前期实力不足时，这种做法对大坟墓效果拔群。
然而现在，他已经开始建立国家。
拉娜、卡尔可、鲜血帝、教国神官长都不是自己的普通部下。
他们掌握国家，拥有自己的利益和判断。
如果瑟玉始终把所有人当作棋子，所谓的人类联合阵营迟早会在压力下分裂。
但是，全部坦白同样不可能。
轮回、高维剧本、世界树系统、原着未来，这些情报一旦扩散，会改变太多人的行为，不确定因素会大幅提高。
而且瑟玉也不知道异世界的土着是否可以理解这些概念，解释起来怪麻烦的。
所以瑟玉用了更通俗的方式坦白。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
瑟玉开口。
“第一，建立一个能容纳人类、亚人和异形种的新国家。”
“第二，让纳萨力克停止扩张，我会阻止他们继续往错误的方向前进，也就是阻止他们做类似屠杀人类的事。”
“第三，改变一下原本不太好的结局，终结灾难。”
“至于我知道未来的原因......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就当这是我的天生异能吧。”
拉娜听完，并未立即追问。
她把瑟玉的话在脑中重新整理了一遍。
“终结灾难。”
“包括您自己吗？”
瑟玉抬头凝望着天花板。
“谁知道呢......如果我失控，自然也包括我。”
拉娜盯着瑟玉，若有所思。
“您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既强大，又孤独呢。需要我给您一些关爱吗？”
“不必了。”
瑟玉明白自己确实有不能完全控制的力量。
那股力量甚至让他将自己也列入了处理范围。
“你不要老是在背后瞒着我搞小动作，就是最好的了。”
拉娜说道：“我可以答应您，但我也有条件。”
“说。”
“涉及王国安全的行动，提前通知我。”
“可以。”
“不能绕过我直接控制克莱姆。”
“我不会做那种事。”
“最后，我需要获得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
“你倒是很会谈条件的。”
“是您，给我别的选择，所以我其实很感激您。”
瑟玉停了几息。
“等局势稳定，我会根据你的职业和天生能力，为你制作一套成长方案。”
“药剂、装备、职业训练都会有。”
“但你需要接受爱尔丽丝的定期检查。”
拉娜点头。
“成交。”
“现在轮到你了。”
瑟玉看着她。
“把永夜之环交给你的所有东西拿出来。”
拉娜的手停在桌面上。
“一份契约，三本名册，还有王都地下节点图。”
“都在克莱姆保管的文件袋里。”
“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
她回答得很快。
瑟玉看了她片刻。
随后起身，给了拉娜一个联系用的魔法通信道具。
“希望如此，算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已经对你警告两次了，可别在让我看到你还再对我隐瞒什么。”
隔音结界被他撤去。
拉娜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室。
“好的，那......我就先和克莱姆回皇宫了，感谢您的仁慈。您是个好人。”
她对着瑟玉露出了礼仪式的柔和微笑，提起裙摆，微微弯腰，优雅的对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