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回来了!”
喊声从城门口传进来的时候,陈默的马刚拐上朔方官道最后一道弯。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挤了黑压压一片人,有穿短褐的屯田兵,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
李敢站在最前面,没穿甲,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深衣,手里攥着缰绳,马在他身后不耐烦地刨蹄子。
他看见陈默的马从官道那头冒出来,松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了。
陈默勒住马,翻身下来。
脚踩在朔方的土路上,鞋底陷下去半寸——开春化冻了,路面翻浆。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屯田兵,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李敢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
李敢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咽回去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身后的军民跟着矮了一片,膝盖落在泥地上的声响闷闷的。
“恭迎太守回府。”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托住李敢的胳膊肘。
掌心里的骨头比两年前粗了,隔着衣料能摸到肌肉的棱角。他把李敢拽起来。
“起来。跪什么跪,地上全是泥。”
李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泥印子。
“你走了快一年。信写了七八封,人没回来。登儿隔三差五问我,陈叔什么时候到。我答不上来。”
“这不是回来了。”
陈默朝城门口扫了一眼。
人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不少——门口两侧蹲着卖干枣和胡饼的摊子,有胡商模样的牵着骆驼从城门洞里出来,有小孩追着一只羊跑。
城墙上原来那块旧匾换了,字是新刻的,“朔方郡”三个字被日头照得发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登儿和广汉呢?”
“在屯田营。我没让他们来。城门口人多,怕挤着。”
陈默点了下头,往城门方向走。
李敢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有人喊“太守好”,有人拿袖子擦眼睛,有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干枣往陈默怀里塞,嘴里念叨着什么,陈默没听清,接了枣,拍了拍老汉的手背。
他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城墙上头有人在往下撒干草叶子,落了他一肩。
他拍了拍,没抬头。
进了城,街面比城门口窄,两边挤着看热闹的人。
陈默走了半条街,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榆树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杈上挂着一盏旧灯笼,是屯田营巡夜用的那种。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糙得硌手。
李敢在旁边站着,没有催他。
“渠修到哪了?”
“河套西边那段通了。
去年秋天灌了三百亩新地,今年开春又扩了两百亩。
赵破奴带人把沙梁那段夯了一遍,没再塌过。”
“人呢?屯田兵现在多少?”
“连降人带汉民,满编三千七。
骑兵营单独编了,赵破奴带着,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
去年冬天匈奴来过一小股探路的,被赵破奴撵回去了,没伤着人。”
陈默听完,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太守府那条巷子。
太守府的门开着,门口站了两个屯田兵,看见他过来,腰板挺直了。
他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敢。
“你把全城的人都拉去城门口了?”
“没全拉。就屯田营的、城里的商户、还有几个村的里正。剩下的自己跟来的。”
陈默在院子里站定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枝头鼓着新芽。
他伸手够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条,指尖碰到芽苞,软的。
他转回身看着李敢。
“我走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完了没有?”
“哪一件?”
“酿酒。你爹那个方子。”
李敢的嘴角咧了一下。
“酿了。去年秋天开的第三坛。在窖里搁着,等你回来喝。”
陈默没有再问。
他走进正堂,案上堆着一摞册子,是周平送来的春耕简报和渠工账目。
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搁在案角,那把剑倚在案边。
李敢跟进来,站在案前。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
李敢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拍。
“不走了?”
“长安那边的事办完了。
幼主登基,上官桀平了,霍光在朝里撑着。
我在朔方种地,比在长安坐着有用。”
陈默把案上那摞册子翻开,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两页。
“你方才说赵破奴把沙梁那段夯了一遍。把渠工记录拿过来,我看看。”
李敢从侧案上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陈默接过来翻开,低头看了一阵。
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照在竹简上,照在他翻页的手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敢。
“你去年冬天没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你走了,总得有人干活。”
陈默把竹简合上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太守府后院那棵榆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底下的渠水流过去,不急,带着开春化冻的凉意。
远处屯田营方向传来练兵的号子声,闷闷的。他站了一阵,转回身来。
“明天把登儿和广汉带来。我看看他们长高了没有。”
“明天早上带来。”
李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关内侯。”
“嗯?”
“你方才说这里才是你的家。这话我听见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颗干枣——方才城门口老汉塞给他的,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
枣肉厚实,甜里带一点风沙灌进去的土腥味。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搁在案角,抬头看着李敢。
“明天来的时候,把第三坛酒也带上。”
李敢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陈默站在正堂里,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包浆面贴着掌纹,温润的。
窗外练兵的号子声又响了一记,他转回案前坐下来,翻开春耕简报的第一页。
笔搁在砚台边上,他拿起来蘸了墨,在简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写完搁下笔,把简报合上,靠在椅背上。
案角的核桃并排放着,日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暖色。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渠水声,嘴角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