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像刀片一样的冰碴子,狠狠刮擦着防寒服的粗糙布料。
顾异踩在没过小腿肚的深雪里,脸上的皮肉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剥离声。
【局部武装 千面影怜】
骨骼微调,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短短十几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迅速塌陷、重组,变回了此前在太平镇一直使用的那副面孔。
顶着李飞的脸,顾异翻过最后一道雪岭,太平镇高大的骨头拒马大门终于出现在风雪交加的视野中。
走到门前,他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屈指一弹。
灰白色的骨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门楼上。
裹着厚重熊皮、正冻得直跺脚的仙家炮子一把接住骨扣。低头看清手里的物件,再对上下面那张脸,守卫浑身一震,立刻站得笔直。
“李先生!快,开大门!”
守卫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招呼同伴推开沉重的拒马大门。一边恭恭敬敬地将顾异迎进去,一边赶紧派人飞奔去镇中央报信。
顾异跨进大门,军靴踩在镇内的积雪上。
视线扫过主干道,这三十天的惨烈根本不需要旁人来解说,全摆在明面上。
街道两旁的木屋屋檐下,挂满了一长溜招魂的白幡,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闻不到平时大锅炖肉的油腥味,刺鼻的烈性草药渣子味混合着浓重的防腐剂和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辆履带车停在泥泞的空地上。几个伙计正踩着结了红冰的泥水,往下抬担架。
担架上的伤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肚子上胡乱缠着渗血的脏绷带,压抑的痛呼声在镇子上空飘荡。
没走多远,太平镇的大柜已经披着件军大衣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仅仅一个月没见,这位原本精神矍铄的管事人仿佛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底全是熬熬出来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李先生,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咱们镇子的福分。”大柜拱了拱手,苦笑着将顾异请进了主事的大屋。
客卿上门,礼数自然不能废。顾异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顺势问起了镇上最近的情况。
大柜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把这三十天的变故倒了个干净。
老龙破封后,冰尸潮全面爆发,周围好几个香火村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夷为平地。
太平镇虽然地势高、防线厚,侥幸躲过了灭顶之灾,但为了守镇子也是死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长白山总堂那边前阵子发了“万仙大会”的最高召集令。
镇子里凡是能拿刀的、能请神上身的青壮年炮子,全被抽调去了盛京前线填那个无底洞。
现在镇子里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连个像样的巡逻队都凑不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顾异端着茶杯,安静地听完。
三十天的时差,把整个关东的底子都快抽干了。
他放下茶杯,把话题自然地转了过去:“白老三那老少一家子呢?小九那孩子在哪?”
大柜摇了摇头:“三爷带队上前线了。小九那孩子命大,留在了镇上。不过现在镇里实在缺人手,那小子天天耗在伤兵营里帮忙打下手。”
顾异点点头,谢绝了大柜设宴接风的提议。他辞别大柜,顺着指引径直来到了伤兵营的帐篷区。
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混合着血气和汗臭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顾异在最里侧的角落找到了白小九。
这小子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被血浆糊成了一块硬板。
他正跪在一个大腿被撕裂的汉子身边,手里抓着一把混着朱砂的香灰,死死按在汉子那往外冒着黑色死气的伤口上。
“撑住!我堂口白太爷的灰能拔毒!”白小九咬着牙,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但他那点微弱的精神力根本压不住高阶冰尸的死气。黑气顺着香灰倒灌,白小九的鼻孔里瞬间淌下两道刺目的鼻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白小九的手腕。
顾异拇指一挑,强行切断了白小九那微弱的气血连接。
指尖暗红色的微光一闪,汉子伤口处那股阴寒的黑气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但人已经没救了。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脑袋一歪,咽了气。
白小九愣了一下。
他没有尖叫,只是麻木地松开手,在脏棉袄上胡乱擦了擦血,熟练地扯过旁边一块沾灰的白布,盖在了死人的脸上。
顾异看着他。一个月前那个在荒野上满嘴跑火车的半大小子,硬生生被这世道磨出了看淡生死的死气。
顾异伸手探进防寒服的深兜。
之前在寒渊市第二物资集散地买冻秋梨的时候,他顺手在黑市摊子上抓了一把带彩色糖纸的水果糖,一直揣在兜里没动过。
他摸出一块,拇指一弹。
糖块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轻轻砸在白小九满是血污的胸口。
小九低头捡起那块糖,皱着眉头转过脸。
看清顾异那张脸的瞬间,这小子身上那股强撑出来的老成瞬间垮了。
眼眶唰地一下憋得通红,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拖出一道刺眼的红印子。
“大仙,你还活着啊。”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顾异听得嘴角一抽。这小子嘴里是真吐不出半句吉利话。
他懒得跟一个半大小子计较,偏了偏头。
“出来。”
白小九立刻攥紧那块糖,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异钻出了乌烟瘴气的帐篷。
两人一路走到镇外一处没人的雪坡上,避开了巡逻炮子的视线。
冷风一吹,白小九冻得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用脏袖子胡乱抹干净脸,仰起头看着顾异。
“大仙,外头到底咋样了?三哥他们去了盛京,这都大半个月没个音信,镇子上天天往回拉死人……”
“前线打成一锅粥了。”顾异没瞒他,“死了不少人,这仗一时半会停不了。”
白小九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泛着泪光,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怕了?”顾异看着他。
“不怕!”白小九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我三哥说了,这世道怕死死得更快!我得留在这帮忙,等他们回来!”
顾异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骨头没软,那这东西给他就不算浪费。
顾异停下脚步,摊开手心。
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用废旧轴承、弹簧和高密度金属碎片拼凑起来的机械小熊挂件,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这是他在开火车回来的路上,琢磨完血肉引子后,顺手用【战争熔炉】的蓝图功能搓出来的实验品。把重型机械兽强行压缩成便携的折叠模块,技术虽然还算不上多成熟,但拿来给这小子当个保命的底牌足够了。
小九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一脸疑惑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大仙,这铁疙瘩是啥?辟邪的?”
“保命的。”顾异指了指小熊脑袋后方一根凸起的生锈齿轮,“把你的血抹上去。”
白小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血的双手,随便挑了根破了个口子的手指,往那个齿轮上用力抹了一把。
血液沾上生铁的瞬间,竟然像渗进海绵一样被直接吸了进去。
“我在里面加了点活体识别的小玩意。”顾异看着那颗泛起暗红微光的齿轮,随口解释,“喝了你的血,这铁疙瘩的机魂才认你。别人抢走也是块废铁。眼睛看好了。”
顾异伸出手,在那根吸了血的齿轮上用力往下按了半寸。
咔咔咔咔!
极其细密、狂暴的机械咬合声在白小九手里骤然炸响!那只巴掌大的金属小熊瞬间从他掌心挣脱,重重砸在雪地里。紧接着,金属骨架疯狂延展、膨胀。
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一头肩高整整三米、通体覆盖着重型哑光装甲的钢铁巨熊,犹如一座压迫感十足的小山,死死钉在雪原上,震得周围的积雪四下飞溅。
“嗤——”
巨熊胸腔的装甲板向两侧缓缓裂开,喷出一股灼热的高压白气。
装甲内部,赫然是一个填满高分子防震凝胶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微型驾驶舱。
白小九张大嘴巴,脖子都仰酸了,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尊钢铁巨兽。
“平时挂在脖子上。”顾异拍了拍厚重的装甲板,看着他,“遇到危险,就把那个齿轮按到底。胸腔打开后,直接钻进肚子里。”
顾异指了指里面的防震凝胶:“这层铁皮够替你扛几发重炮。机魂里我写了最基础的傻瓜式逃生指令,不用你操纵。实在打不过,它还能自己变形成履带车,强行带你跑路。”
白小九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巨熊腿部冰冷坚硬的钢铁装甲,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试探和压抑不住的期盼:“大仙,你连法器都赏我了。那我以后……算你的弟马了吗?”
顾异被这话逗笑了。
他伸出手,在小九那乱如鸟窝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上面的冰碴子全部揉碎。
“想得美。”
顾异收回手:“就你这半吊子身板,先全头全尾地活过这个冬天,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完,顾异转过身,踩着积雪往外走。
寒渊那边还被几百万冰尸围着,老鬼他们的死局未破,他没时间在这里久留。
“大仙!”
白小九在背后死死攥着那个重新恢复成挂件大小的机械熊,终于没忍住心底憋了很久的疑问,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你到底是个啥来路啊?你平时也不吃香火,就看你逮着那些怪物生啃了!”
顾异停下脚步。
风雪卷着他黑色的长风衣下摆。
他本来懒得解释,但看着满天灰白色的风雪,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半大孩子,突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微微偏过头,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头顶阴沉的灰白天空。
“我不是山里的老仙。我不占山头,也不吃香火。”
风雪吹过。昏暗的光线下,顾异那只刚刚融合了模因碎片的左眼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他扯了下嘴角,盯着白小九的眼睛。
“你们眼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仙、大妖,甚至是外头那些吃人的天灾,在我这儿只分两种。”
顾异扯了下嘴角。
“能塞进铁箱子里关到死的,和能端上饭桌切片烤了的。”
“我从天上掉下来,就是为了把这片废土上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连骨头带肉挨个嚼碎了咽下去。”
被那只泛着粉光的眼睛一扫,再听着这番话,白小九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白毛汗。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头盘踞在深渊里的恐怖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俯瞰着这片废土,吓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光芒,没去管这小子活见鬼的表情,转过身,顺着雪坡朝镇子大门大步走去。
白小九在雪地里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狂风把脸上的鼻涕吹得冰凉,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那道快要融入风雪里的黑色背影,白小九死死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铁熊挂件,用力吸了溜鼻子。
他没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乱喊,只是缩了缩脖子,冲着那个背影扯着有些发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那你多吃点!最好把外头那些吃人的王八蛋全啃干净!”
风雪把少年的声音撕得很碎,但顾异还是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雪坡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到拒马门前,大柜已经带着几个管事的等在那边。
显然是收到了下面人的通报,想留这位大恩人在镇子上歇歇脚。
“李先生,这风雪太紧,您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在镇上……”大柜迎上来,话还没说完。
“不歇了。”顾异直接打断了他的挽留,“我得赶去寒渊,那边还有人等我。”
大柜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让开路,深深拱了拱手。
“那您一路当心。太平镇的大门,永远给您敞着。”
顾异点点头,大步跨出拒马大门,孤身走入风雪。
走出几里地,翻过一道雪岭,确认四周无人。
顾异意念微动。
幽绿色的鬼火在风雪中轰然燃起。庞大的盲轨通勤专列撞破虚空,挟着刺鼻的机油味停在雪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