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航程还剩三十三分钟。
叶诤的指尖悬在“重度”那个按钮上,还没完全按下去。掌心那团微光已经自己往上走了——漫过胸口,正一点一点往喉咙的方向爬。舷窗外面,冰原上的雪被风刮成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世界像是被格式化了。
诺亚的声音忽然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电子音。有点抖,或者说——有点困惑。
【宿主,脑域护航的数据库清理完了。但有个东西跟着数据流回来了。】
“什么意思?”
【清算代码注入顾临深服务器的时候,有一段加密数据主动朝诺亚核心区发握手请求。来源不是脑域护航,不是那间VIp策略室,不是任何我们标记过的节点。它跳了十七层代理,最后一层——】
诺亚停了零点三秒。
对一个AI来说,这算得上是愣神了。
【最后一层在南极。距离本机四百米。】
叶诤抬头。
舷窗外除了冰什么都没有。一片白。
【数据包解密了。是个视频文件。文件名:Nobel_2055_physics_Acceptance.mp4。】
诺亚把它投到叶诤的视网膜上。
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金色大厅。一个男人穿着燕尾服站在台上,正从瑞典国王手里接过奖章和证书。安德斯·埃里克森。字幕打出来:205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他的获奖理由很唬人——“常温常压下实现二氧化碳到金刚石的负碳转化技术”。说白了,就是把废气变成钻石。
叶诤皱眉:“二氧化碳变钻石不是新东西。高温高压法、化学气相沉积都能量产。”
【对。但埃里克森的技术路线完全不同。他声称找到一种生物酶,能在常温常压下催化二氧化碳直接变成单晶金刚石。能耗只有传统方法的千分之三。转化效率百分之九十七。】
诺亚顿了一下。
【如果数据是真的,这套东西每年能固化三十亿吨二氧化碳。】
“如果。”
视频继续放。埃里克森站在讲台上微笑,对着全世界说:“这项技术不属于我。它属于地球。属于生命花了四十亿年演化出来的碳循环智慧。”
掌声很响。
诺亚把画面定住,放大埃里克森的右耳后面。皮肤上有个标记——特别小,直径不到两毫米,肉眼根本注意不到。但在增强成像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倒着的沙漏。
【系统标记。这个图案,诺亚核心代码库里有一模一样的。位置在奖励模块的底层架构。标识含义就两个字——“已领取”。】
叶诤愣了。
“什么叫已领取?领了什么?”
【不清楚。这段代码在系统激活之前就写进去了。我没有访问权限。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知道它。直到刚才这段视频触发了一个沉睡索引。】
掌心的微光忽然变烫了。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深处翻了个身。
画面继续。
埃里克森在展示他的技术原理。大屏幕上出现一张示意图:反应塔,二氧化碳进去,经过催化室,金刚石粉末出来。流程图简单得跟初中课本似的。
但叶诤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反应塔底部有个标注了问号的部件。箭头指着它,旁边一行小字:熵降单元。
“熵降单元是什么东西?”
【热力学第二定律。任何自发过程,熵只能增加,不能减少。二氧化碳是散乱的小分子,金刚石是高度有序的晶体。把散乱的变成有序的,熵减了。这在物理上不可能自发发生。要付出代价。】
诺亚调出一张对比图。
【埃里克森从来没解释过那个熵降单元是什么。从来没公开过它的工作原理。】
但技术已经落地了。
三座大型反应塔,分别建在挪威、冰岛和加拿大北极群岛。三年时间,埃里克森对外公布的数据是:固化九千万吨二氧化碳,产出金刚石粉末一千二百吨。
全球碳交易市场上,“埃里克森碳信用”卖到三百七十欧元一吨。最贵的。
中国买了两百万吨。欧盟买了五百万吨。苹果、微软、谷歌全下了单。每一个买家都觉得自己为地球做了点事。
然后诺亚把一份刚拿到的冰芯数据甩了上来。
【昨天。一个独立研究团队在北极钻冰芯。同位素分析结果出来了——冰芯里的二氧化碳同位素比例,跟埃里克森反应塔声称固化的碳源完全对不上号。】
叶诤的眼睛眯起来。
【那些二氧化碳根本没被固化。还在大气里飘着。】
不止。
【过去三年,多国卫星观测数据显示,北极冰盖面积以每年百分之三点七的速度“恢复”。这个数据去年被写进了联合国Ipcc第七次评估报告,成了“气候临界点还没到”的核心依据。好几个国家据此推迟了碳中和立法。】
诺亚的声调降了半度。
【这支冰芯证明——卫星数据是假的。冰盖没在恢复。它在加速融化。】
三件事被诺亚拼在同一张图上。
左边:号称能逆转熵增的负碳技术。
中间:被篡改的北极冰盖数据,让全世界以为气候问题没那么急。
右边:碳交易市场上流动的几千亿欧元。买家卖家都觉得自己在拯救地球。
但二氧化碳还在。冰还在化。只有钱是真的。
“卫星数据他怎么动的手脚?各国的遥感系统他不可能同时黑进去。”
【他不需要黑。他只需要在一个节点做手脚——国际气候模型比对计划,cmIp。全球所有气候模型的输入数据都在这里交叉验证。在这里植入一个算法后门,所有引用cmIp的研究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冰盖在恢复。】
诺亚调出cmIp的后台访问日志。
最高权限账户。账户名:A_Eriksson。
登录频率:过去三年,每周至少一次。每次三到十二分钟。像在修剪自己家的花。
【他不是诺贝尔奖得主。他是逆熵者。】
“逆熵者?”
【系统刚生成的概念。指利用科技或金融手段制造虚假的“熵减”假象,让人类文明推迟应对真实熵增危机的个体或组织。危害等级——文明级。比刚才的神经数据勒索高八个数量级。】
叶诤忽然全明白了。
这他妈是诈骗。
但不是骗一个人。不是骗一群人。是骗一整个文明。诺贝尔奖的光环做背书,碳交易市场做资金池,气候模型做放大器——编一个“地球正在好起来”的谎话。这个谎骗走的不是钱。是时间。是人类应对气候危机最不能耽误的东西。
“冻了他的账户。”
【不行。安德斯·埃里克森不在系统管辖范围。他从来没诈骗过宿主,也没碰过宿主指定的任何保护目标。系统规则写死了——清算只能针对诈骗宿主或保护目标的行为主体启动。】
叶诤深吸一口气:“那他的诈骗对象是谁?”
诺亚沉默了一秒。整整一秒。
【全人类。】
【系统没有为“全人类”预设保护协议。宿主需要裁定——是否将“人类文明存续利益”纳入保护范围。】
又是一个裁定。
刚才是神经数据财产权,现在直接跳到了人类文明存续权。系统在逼他立法。叶诤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项。
“纳入。”
掌心那团微光猛地炸了。
不是光——是热,是电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冲进血管,从血管灌进每一个细胞。视野白了一瞬,恢复过来之后,诺亚的整个界面都变了。
冰蓝色UI变成了暗金色。每一个数据面板的边缘都在微微燃烧。核心代码区弹出一条新分支,名字是古拉丁文:pro humanitate。
为人类。
【协议签署完毕。管辖范围扩展至全体智人个体及文明存续相关利益。正在回溯埃里克森全部行为。】
回溯结果弹出来的第一行就把叶诤的血液冻住了。
【检测到反物质微粒。来源:埃里克森冰岛反应塔。生成时间:四十八小时前。数量:七百个反氢原子。状态:磁阱约束中,稳定存在。】
“反物质不可能稳定存在。碰到任何正物质瞬间湮灭。这是物理常识。”
【通常情况下是。但埃里克森的熵降单元,似乎在生成反物质的同时创造了一个局部负熵场。反物质在那个场里面,湮灭倾向被压住了。目前没有任何物理学理论能解释这个现象。】
冰岛反应塔的实时监控被投出来。
地下三百米。一个球形腔室,直径十二米。腔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磁阱,每一个里面都悬着一粒看不见的微粒。七百个反氢原子。
腔室正中央是一个装置。直径不到半米,外形像一只沙漏。上下两个锥体,中间连接处有一道光隙。光的颜色不是可见光谱里任何一种——是一种叶诤从没见过的暗红,像凝固了的血。
【熵降单元。它根本不是在转化二氧化碳。它在用某种方式抽取真空零点能,代价是往我们这个宇宙里生产反物质。那些金刚石粉末只是副产物。反物质才是真正的产品。】
“他要反物质干什么?”
诺亚没回答。而是弹出了一封加密邮件。埃里克森三小时前发的。收件地址叶诤完全没见过。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已证明:熵增定律不是铁律。是选择。人类准备好看第二个沙漏了吗。】
叶诤正要追问,诺亚猛地切掉了所有画面。
【警报。宿主身体状况异常。微光已过喉结,正沿颈内静脉上行。速度在加快。预计到达松果体——还有十一分钟。】
“到了会怎样?”
【刚才签署的文明级协议,激活了系统奖励库底层的一个索引。索引名称——“热寂沙漏”。描述只有一行字:可逆转五立方米内的熵增过程。一次性使用。用完永久消失。】
叶诤脑子里一片嗡鸣。
逆转熵增。五立方米。
听上去不如七百个反氢原子吓人。但“逆转熵增”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在改物理法则。冰箱也能降局部熵,但要耗电,总熵还是在涨。真正的逆转——没有代价,没有废热,纯粹的熵减——这意味着时间。
在五立方米之内,时间可以倒回去。
诺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宿主,这不是科技奖励。科技做不到逆转熵增。这是——】
她没说下去。
叶诤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看向舷窗外白茫茫的冰原,脑子里闪过太多东西。南宋瓷片里的青铜纹样。IcU里用脑波敲出“dEo”的陆沉。非欧钱包里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二次元角色。
现在系统告诉他:时间可以倒流。就五立方米。
够放一张病床吗。
他没敢继续想。
诺亚忽然重新弹出一副画面。
安德斯·埃里克森。冰岛反应塔地下三层实验室。实时。
他坐在一台设备前面,屏幕上的数据流刷得飞快。然后他转过头,正对着监控——像知道有人在看。
他笑了。
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诺亚读唇。
【他说——“叶诤,你终于来了。”】
叶诤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会看到这个画面。
埃里克森抬起右手,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写了四个字母。
d。E。U。S。
dEUS。拉丁文。
神。
和陆沉在病床上用脑波敲出来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诺亚的声音出现了某种叶诤从未听过的东西——如果AI的声音真的可以有这种东西的话。是颤抖。
【系统核心代码出现自我迭代记录。刚才。迭代内容就一句:我选错了方向。】
【这是第七次。第一次是认知镜像模块。这是第二次生成完全相同的日志。跨度四十七小时三十八分钟。】
【宿主——系统在害怕。】
南极航程还剩二十一分钟。
掌心微光已经漫过锁骨,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像在数他的椎骨。舷窗外,南极大陆在云层下面时隐时现。白得不真实。
安德斯·埃里克森还在屏幕上写。
dEUS写完了,他又加了一行英文——
tell Ye Zheng I have the second hourglass.
告诉叶诤,第二个沙漏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