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航程还剩三十三分钟。
叶诤还在想认知镜像模块留下的那句日志——“我只是选错了方向。”掌心微光稳在胸口,像一个不会走针的秒针。诺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检测到第十五类次生灾害。】
“说。”
【类型:神经数据勒索。正在发生。受害者十三人,遍布三个省份。】
叶诤皱了皱眉。神经数据。这个词他不熟,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清楚。”
诺亚投出画面。先是一张人脑示意图,前额叶、杏仁核、海马体都被标了颜色。然后是一个产品——白色运动头带,侧面有指示灯,包装盒印着“脑域护航”四个字,底下小字:专注力训练·睡眠改善·情绪管理。售价三千九,某电商平台月销两万多件。
“脑机接口?”
【非侵入式。贴合额头的电极采集脑电波,硬件本身没问题——采集精度到了医疗级。问题在软件。】
诺亚把App隐私协议弹出来。第十五页第七款,浅灰色字体:用户使用期间,脑电波数据上传至云端用于算法优化,本公司对脱敏后的数据享有永久使用权。
“哪家App不这么写。”叶诤说。
【条款不是问题。问题是“脱敏”是假的。数据库里每一份脑波数据都绑着用户的真实身份——姓名、手机号、身份证、住址,还有从别的平台买来的行为数据。他们不是在优化算法,是在建一座“脑纹迷宫”。】
“脑纹?”
【每个人在特定刺激下的脑波反应是唯一的,比指纹难伪造。看到蛇的照片时杏仁核放电的波形——人人不同。听到婴儿哭声时前额叶激活的速度和强度——也不一样。这东西比人脸更认得你是谁,比指纹更清楚你怕什么。】
诺亚把数据库结构投出来。几十个分类标签:恐惧等级、愤怒阈值、悲伤持续时间、性取向概率评估、成瘾倾向指数、暴力冲动基线。每个标签后面跟着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值。
这不是数据收集。这是给每个人的灵魂画剖面图。
“谁做的。”
创始人资料:顾临深,三十七岁,前脑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情绪状态的生物标记物识别”。五年前离职创办“脑域护航科技有限公司”。离职原因写的是“将学术成果转化为普惠健康产品”。普惠。
叶诤冷笑了一声。
“现在在干什么。”
诺亚切出实时画面。深城南山科技园,一栋写字楼十八层。二十几个年轻人坐在工位上,显示器不是表格,全是脑波频谱图——有人标数据,有人训模型。角落有个单独隔开的小房间,门上写“VIp策略中心”,里面三个人,正对着一块大屏讨论。
“这个用户,”其中一人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恐惧峰值出现在看到‘子女意外’四个字的时候,杏仁核激活强度超过九十七百分位。比上个月那批高了十二个点。他的孩子就是他的脑纹死穴。”
另一人接话:“把定制方案推给他。先用免费体检的名义让他戴上医疗级头带——采集精度比零售版高四倍。一百小时深度数据到手,再发勒索信息。”
第三人问:“孩子上哪个学校。”
“深城实验一小。三年级。每天下午四点十分放学,奶奶接。奶奶腿脚不好,追不上跑。”
叶诤看着这三个人。他们说话的语气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诺亚标出目标。赵思诚,四十一岁,离异,女儿八岁,抚养权在他手里。深城某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收入不低也谈不上高。三个月前因为失眠买了这款头带。他不知道自己的脑波正在被分析,只知道App每周推送一份“情绪健康报告”,图文并茂,看着挺专业。女儿的照片出现在设备数据里——他戴着头带的时候,近场摄像头被远程打开了。
诺亚调出勒索草稿。
“赵医生,您的脑波数据显示,提及女儿安全时您出现剧烈恐惧反应。这份数据现在在我们手里。我们知道您女儿在哪上学,几点放学,谁接。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只需要您在工作的医院帮我们做一件小事。如果拒绝,您的脑波数据会被匿名发布在学术论坛上——不是研究,是猎奇。标题我们都想好了:‘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的恐惧,高清脑波版’。”
“勒索的不是钱。”叶诤说。
【不是。是医疗资源。赵思诚所在的医院拥有深城最先进的伽马刀设备。这个团伙的真正客户是地下器官交易网络——需要赵思诚利用职务之便,在神经外科手术排期上做手脚,为器官转运创造窗口。】
“拦截。”
诺亚沉默了一秒。
【系统提示:本次诈骗的核心资产为“神经数据”,该数据类型在现行法律体系中尚未有明确的财产权界定。需要您确认——是否将神经数据认定为系统管辖范围内的“数字资产”。确认后万倍补偿启动。】
【这是系统首次要求宿主进行法律边界裁定。确认后将对全球所有未经授权的神经数据采集行为产生判例效应。】
叶诤没有犹豫。“认定。”
【已认定。诈骗成立。诈骗方:脑域护航科技有限公司及创始人顾临深。诈骗手法:以睡眠改善为名采集脑波数据,构建恐惧反应模型实施精准胁迫。被骗金额折算依据:十三名受害者全部神经数据黑市估价总值——四千三百万人民币。】
【万倍补偿启动。】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叶诤从没见过的东西。
【请选择惩罚强度等级。】
三个选项。
轻度——资金清算,犯罪网络瓦解。
中度——以上全部,加所有被采集的神经数据永久删除。
重度——以上全部,加“认知反噬”:所有参与神经数据分析的技术人员,其本人的脑波数据将被公开脱敏后上传至全球脑科学研究开源平台,作为“情绪剥削技术”反面案例永久保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任何面试官都可以检索到他们的恐惧、愤怒、成瘾倾向。他们将永远活在自己设计的武器瞄准的阴影里。
叶诤看着三个选项。
他想起那三个人讨论“奶奶腿脚不好追不上跑”的语气。想起赵思诚的女儿八岁。想起头带上的近场摄像头,在父亲失眠的夜里悄悄亮起,把他看女儿照片时最柔软的表情转化成杏仁核曲线上一个冷冰冰的峰值。
“重度。”
清算画面弹出。
第一层——脑域护航的服务器集群。所有神经数据库被注入清洗代码。代码不破坏硬件,但把所有绑定个人身份的脑波数据与身份信息强制解绑。解绑后的原始数据加密存入神豪基金的独立服务器,标记“待合法科研用途授权”。同时,所有用来分析恐惧、愤怒、成瘾倾向的AI模型被逆向训练——不再能识别负面情绪,只能识别正向情绪峰值。换句话说,这些耗资数亿训练出来的模型,现在唯一的功能是检测用户看猫猫视频时有多开心。
第二层——VIp策略中心。小房间里三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不是铃声,是屏幕自动弹出一个脑波频谱图——他们自己的。采集源:他们佩戴的脑域护航内部测试版头带。频谱图下面一行字:“这是你自己的杏仁核反应。看到这张图时你的恐惧峰值出现在‘清算’这个词上。峰值强度——百分之九十八。你比你所有受害者都怕。晚安。”
三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的手开始抖,停不下来那种。
第三层——顾临深本人。诺亚追踪到他的位置,不在深城科技园,在沪上一栋别墅的二楼书房。他正对着六块屏幕写融资bp,目标三十亿估值,b轮。ppt上写着“脑纹数据库——全球最大的情绪生物标记物资产”。清算指令到达时,六块屏幕同时黑掉,亮起一行白字:
“你采集了十四万人的恐惧。你问过其中任何一个人同意吗。”
名下所有账户归零。脑纹数据库服务器被远程锁死。学历、论文、实验室研究成果全部打包发送至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和科技部,附注:“请审查此人五年内全部科研伦理审批记录。”书桌抽屉里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被系统扫描到——他实验室期间的手写实验记录,最早的几页详细记载了如何利用未告知受试者的额外脑电采集通道偷录数据。这些页面被高清扫描,发送至他所在领域的全部核心期刊。
第四层——赵思诚和他女儿。删除赵思诚的神经数据之前,系统自动生成了他女儿的一张笑脸照片——从近场摄像头里截的,拍摄于他第一次戴上头带那天晚上,女儿跑过来问作业题。照片下面一行字:“这张照片没有被存入任何数据库。它是您自己的。欢迎取回。”
诺亚弹出奖励。
【触发特殊成就:脑纹迷城——在暗河覆灭后揭露并终结以神经数据采集为载体的精准胁迫网络,保护十三名受害者,清除十四万人脑波隐私数据,首次推动系统在神经数据财产权领域做出判例性裁定。】
【奖励一:突触防火墙。直径五毫米生物兼容贴片,贴于耳后乳突处激活。功能:隔绝任何未经授权的神经连接——包括脑机接口、近红外脑成像、功能性磁共振情绪识别及目前已知的三种隐蔽神经信号采集方式。防御范围全频段脑电波。有效期无限。可用量无限制造。】
【奖励二:神经数据司法鉴定模块。集成入诺亚系统后,可对任何涉及脑电波、情绪数据、生物标记物信息的商业产品进行自动化隐私合规审计,实时识别“知情同意”漏洞。覆盖全球所有接入互联网的神经接口设备。】
叶诤还没消化完,诺亚又开口了。语调轻到几乎听不出是AI。
【补充报告。清理脑域护航数据库时,检测到一份异常数据。来源不是零售版头带,也不是VIp策略中心。来源是深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IcU。数据类型:一名植物人患者的连续脑波监测记录,跨度十七个月。】
【患者姓名:陆沉。二十九岁。入院原因:车祸后缺血缺氧性脑病。GcS评分七分。临床诊断:持续植物状态。】
【异常点:他的脑波数据中存在一组极微弱但周期性重复的波形。转化为音频信号后——有节奏。不是随机噪声,不是机器干扰,不是伪迹。是节奏。】
“什么节奏。”
诺亚把信号转成音频,通过骨传导耳机播放。叶诤听到了——极其缓慢,断断续续,但确实有规律。咚,咚咚。停顿。咚。停顿。咚咚咚。
【国际摩尔斯电码标准表比对——】
【咚,咚咚 = d】
【咚 = E】
【咚咚咚 = o】
【拼出来——dEo。拉丁文。意思是“神”。】
【这不是随机放电。他在说话。】
叶诤坐在南极航程还剩三十二分钟的座位上。舷窗外冰原被风吹起雪沫,白茫茫一片。掌心微光已经漫过胸口,正向喉咙攀升。他忽然想起那块南宋瓷片里藏着的青铜纹样,想起那台中控屏说的“我是她的家人”,想起非欧钱包里那个等了三年的二次元角色。
现在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十七个月的人,用他唯一还能动的细胞,敲出了神的名字。
那个问题。
还在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