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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百工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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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二月初六,汉中府城西,新建的汉中政务厅。

这里是原汉中卫指挥使司的旧署,三个月前刚刚翻修完毕。青砖灰瓦,三进院落,没有西安总兵府的森严,却多了几分务实的气息。

前院是政务司、商务司、工务司的办公之所,后院是格物院的临时驻地,东西厢房分别用作库房和接待室。

今日,政务厅前院挤满了人。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地,有西安、凤翔、延安、河套、庆阳、平凉、巩昌、临洮的,也有汉中本地各县的;有身穿绸缎的商贾,有满手老茧的工匠,有背着褡裢的农民,有握着账本的书办,还有几个身着粗布长衫、面色黝黑的船夫。

他们是李健派人请来的——不是传令,不是征召,是“请”。

每一封邀请信都由西北总局政务司官员亲笔书写,信中详细说明了会议议题,并附了一张车马费银票。

“西北水军建设咨议大会”。

这是李健亲自定的会名。不是“命令”,不是“部署”,是“咨议”。他要听的不是附和,是意见;不是颂扬,是真话。

会议定在辰时正,但卯时刚过,政务厅前就已人头攒动。

西安玻璃工坊的大掌柜赵德全来得最早。他今年五十六岁,在西安经营玻璃作坊已三年。

赵家祖上原是洛阳烧窑匠,万历年间逃荒到陕西,在西安城外开了个小窑场,烧些粗瓷瓦罐。

三年前,赵德全接手家业,偶然从河套那里学得玻璃烧制技艺,从此改行做玻璃。

他这三年,亲眼见证了西北玻璃从无到有、从粗陋到精美、从无人问津到供不应求的全过程。

三年前西北工坊改制,他的玻璃作坊并入工务司,他本人被聘为大掌柜,拿西北行政总局的俸禄,兼领分红。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着。

玻璃目前是奢侈品,西北的市场,他闭着眼都能算清: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满打满算两千户,加上各衙门、各商号、各会馆,饱和了。

前年他推出新款玻璃茶具,卖了八百套;去年他推出磨花玻璃灯罩,卖了六百副;今年,新品卖不动了。

不是东西不好,是能买的人都买过了。

他需要新市场。江南,湖广,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甚至海外。但他出不去。

陆路运输太贵。一套玻璃茶具在西安卖三两,运到南京,运费、关税、损耗加起来六两,售价十五两,利润确实不低。

但问题是,玻璃易碎,陆路颠簸,一百套运出去,完完整整到达的不超过七十套。这还不算沿途税卡的刁难、盗匪的袭扰。

他曾想走水路,但黄河三门峡那段,船毁人亡是常事。他曾想走汉水,但汉水航道时通时塞,官府管不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现在,总兵要建水军。

赵德全不懂什么海洋战略,什么大航海时代,什么西方列强。

他只知道,如果水军能把汉水航道打通,能让他的货安全、廉价、准时地运出去,他就举双手赞成。

纺织工坊的女管事王秀英站在赵德全身旁,两人是老相识。

王秀英今年四十一岁,原是西安城外一个佃农的妻子。崇祯八年大旱,丈夫饿死,她带着孩子进城讨饭,恰逢工务司下面的工坊招织工。

她没读过书,但手巧,学什么都快。三年从学徒升作管理,同时每天废寝忘食的学习各种知识,去年工务司改制,她被聘为纺织工坊管事。

她手下管着三百多号女工,全是穷苦出身。这些女人和她一样,都在学习,都没出过远门,但她们会织布。

蒸汽织机是格物院送来的。那东西轰隆隆响,一天能织五十匹布,顶二十个熟练织工。

刚开始女工们怕得要死,没人敢靠近。她第一个坐上去,学着开机关机,学着接线换梭,学着听声音辨故障。机器弄伤了她两根手指,她没哭,咬着牙继续学。

如今,纺织工坊一天出布五百匹,仓库里积压了三万匹。

如果继续积压下去,再不卖出去,工坊就得停工,三百多号女工就得失业。

她不懂什么水军不水军,她只知道,总兵说要建水军,她就支持。

宁夏煤矿的场主马大栓蹲在台阶上,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和旁边的人聊天。

他今年五十出头,祖上三代都是挖煤的。宁夏的煤好,耐烧,烟少,但卖不出去——运费太贵。

“运到西安,一车煤两钱银子,运费就得一钱五。”他掰着指头算,“运到汉中?更贵,三钱都不止。咱这煤,埋在土里是黑石头,挖出来是黑金,运出去就是黑炭。赚什么钱?赚个辛苦钱。”

有人问:“马场主,您支持建水军不?”

马大栓眼睛一瞪:“那还用问!总兵要建水军,咱宁夏煤矿第一个捐银子!”

“您不怕水军把您那煤运价压下来,您少赚钱?”

马大栓嘿嘿一笑:“你这就不懂了。煤运价是压下来了,可卖出去的煤多了啊。以前一车煤运到西安,赚半钱银子,一年卖五千车,赚两千五。以后水运,一车煤赚两钱,一年卖两万车,赚四千两。你说是赔了还是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总兵给咱西北办了这么多事,修路、办学、建工坊、改农具,哪样不要钱?水军是为咱西北谋长远,咱不能不识好歹。”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点头:“马场主这话实在。到底是走过南闯过北,下过五洋玩过海!见过世面,知道海运的厉害。”

说话的是山西“晋昌隆”商号的少东家阎复礼。晋昌隆是山西大商号,主营茶叶、布匹、药材,分号遍布北直隶、山东、河南,近年有意向南开拓。

阎复礼此番来汉中,名义上是洽谈贸易,实际上是被李健的信请来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十六岁随父经商,十九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年走遍大半个中国。

他见过江南的繁华,也见过西北的贫瘠;他见过运河上千帆竞渡,也见过黄河畔哀鸿遍野;他见过东南海商的富可敌国,也见过朝廷禁海的反复无常。

他对水军的态度很复杂。

作为商人,他渴望畅通无阻的贸易通道。作为山西人,他深知内陆商帮对出海口的渴求。

但他也清楚,建水军不是搭台唱戏,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见效的长远大计。

他不反对建水军,但他要看——看李健打算怎么建,再说后话……

关中农会会长老周头蹲在阎复礼旁边,手里握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他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关中。

他家祖上三代佃农,到他这一辈,赶上西北新政,分了地,入了农会,种了新粮种,学了新式农法,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俺不懂水军。”他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说,“俺就知道,咱这新式犁、新式耙,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结实,轻省,翻地深。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政务厅门楣上的匾额:“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价钱降下来,乡亲们都能用上好农具,多打粮,日子就好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俺那个侄子,今年十九,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有口饭吃就行。”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格物院的年轻学者徐千学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卷图纸。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河套格物院最早的一批学员,专攻数学与天文。

去年,他协助西安格物总院翻译《测量法义》,对西方航海术产生浓厚兴趣。

此后半年,他翻遍了格物院收藏的所有海外书籍,从《郑和航海图》到《海道经》,从《职方外纪》到《坤舆万国全图》,边读边做笔记,手稿积了厚厚一摞。

他支持建水军,但他关心的问题和商人工匠们不一样。

他关心的是:我们要建一支什么样的水军?

是沿袭旧式水师的老路,船靠风帆,炮靠进口,人靠苦力,仗靠拼命?

还是开辟一条新路,用蒸汽机驱动战舰,用科学方法测绘海图,用天文知识导航定位,用系统工程统筹后勤?

如果只是前者,他支持,但不会投入全部热情。如果是后者,他愿为此付出一生。

他已准备好了详尽的建议书,只等今日呈递给总兵。

汉中政务厅大门在辰时正准时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在前院正厅落座。厅内布置简朴,没有屏风,没有香炉,没有仪仗,只有几十张椅凳,一张长桌,墙边立着几幅地图。

李健已在厅中等候,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旁,似乎在研究什么。

众人落座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端上一只木盘,盘中整齐码放着一沓纸张。侍从将纸张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那是一份清单,准确说,是一份参谋部应李健要求所做的“西北水军建设规划草案”。

众人低头翻阅,厅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规划草案写得很细,从水军学堂的课程设置到战船的型号参数,从汉水航道的整治方案到长江沿线港口的选址规划,从初期贸易商品的品类清单到远期海外据点的战略布局,共十六个章节,四万余字。

这不是一份象征性的征求意见稿,这是一份真正经过缜密研究的工程方案。

阎复礼看得最慢。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皱眉思索,有时微微点头。当翻到“贸易开拓”那一章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章详细列出了初期可出口的西北商品清单、各目标市场的价差测算、运输成本估算、预期利润率,甚至附了一张“汉水—长江航线分段航行时间表”。

这不是凭空想象的数字,这是经过实地勘测和多方询价得出的真实数据。

阎复礼抬起头,望向李健。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西北总兵。这位底层出身的总兵,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非偶然……

给足众人阅读时间后,李健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宣布命令,不为筹款募捐。”他的声音平静,“西北要建水军,诸位是西北各行各业的主事人,最清楚自家营生的难处,也最明白这水军建成之后,对你们的营生是利是弊。”

他顿了顿:“在座诸位,赞成建水军者,请说赞成的理由;反对建水军者,请说反对的理由;犹疑未决者,请说犹疑的顾虑。今日所言,无论逆耳顺耳,一概记录在案,一概不加追究。”

他最后说:“水军是西北的水军,也是诸位的西北。此事成与不成,不在李某一人,在诸位能否同心。”

厅内沉默了片刻。

赵德全第一个站起来。

他站得很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顾不上这些,抱拳向李健行了一礼,又转向众人团团作揖:

“总兵,诸位,老汉先来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丝毫不像五十六岁的人:

“老汉是开玻璃作坊的,在西安城里干了三十四年。三年前,老汉刚改行家业那会儿,西安城里有几家玻璃铺?三家。三十四年后呢?三百家不止吧!”

他顿了顿:“可老汉的工坊,最近没赚着钱。”

有人低声议论。赵德全摆摆手:

“不是东西卖不出去,是运不出去。西北有钱人就那么多,买了一套茶具,不会再买第二套。老汉费尽心思,做出玻璃镜子、玻璃灯罩、彩色玻璃窗,东西是好东西,可卖给谁?西安城里,能买得起玻璃镜子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江南呢?老汉没去过江南,可老汉打听过。苏州、杭州、南京,富商巨贾云集,讲究排场,一套茶具用三月就换新的。咱们的玻璃茶具,在西安卖三两,在南京能卖十五两。如果有水军,真不敢想象……这不是银子,这是遍地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转向李健,声音恳切:

“总兵,老汉不懂水军,老汉就知道,只要水路打通,老汉的货能运出去,工坊就能扩大生产,就能招更多工人,就能研发出更多新品。老汉已经想好了,明年要造玻璃屏风,后年要造玻璃窗,大后年要造琉璃瓦——这些东西,在江南肯定好卖!”

他说完,向众人拱手,坐下。

王秀英站了起来。

她没有赵德全的豪气,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紧张。但她说得很慢,很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总兵,诸位,民妇是纺织工坊的管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民妇的工坊有三百二十七个女工,全是穷苦出身。她们中有寡妇,有弃妇,有逃荒来的,有被夫家卖了又跑出来的。她们不认字,不会算账,没出过远门,可她们会织布。”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蒸汽织机刚送来那会儿,女工们都不敢碰。民妇第一个坐上去,学着开机关机,学着接线换梭。机器伤了民妇两根手指,民妇没哭,咬着牙继续学。为啥?因为民妇知道,这机器织得快,织得多,织得细,织出来的布能卖钱。有了钱,工坊就能开下去,女工们就有饭吃。”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厅内鸦雀无声。

王秀英把手收回袖中,声音恢复了平静:

“如今工坊一天出布五百匹,仓库里堆了三万匹。民妇刚识字,算不来大账,可民妇知道,布卖不出去,工坊就得停工,三百多个女工就得失业。她们没地种,没手艺,没家底,失业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卖身。”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健:

“总兵,民妇支持建水军。民妇不懂什么大道理,民妇就知道,水军能把布运出去,工坊就能开下去,女工们就有活路。”

她说罢,深深一福,坐下。

马大栓站起来,操着浓重的宁夏口音:

“俺也来说几句!”

他掰着指头:

“俺宁夏的煤,耐烧,烟少,是好煤。可陆路运价太贵,一车煤两钱银子,运费就得一钱五。运到西安,价钱翻一番;运到汉中,价钱翻两番。俺这煤,运出去是黑金,运不出去就是黑石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要是能走水路,从宁夏装船,顺黄河到潼关,换小船入渭河,到西安卸货,成本能降七成!要是水军能把汉水航道也打通,俺这煤还能从汉中运到湖广,运到江南!湖广人冬天不烧煤?江南人冬天不取暖?俺就不信卖不出去!”

他掰着指头继续算:

“西安城里有二十万户,一成用俺的蜂窝煤,就是两万户。一户冬天烧五百斤,就是一万万斤!湖广呢?江南呢?北直隶呢?俺这煤,够卖一百年!”

他说得唾沫横飞,全然忘了这是在总兵面前议事。

有人轻声提醒:“马场主,您还没说支不支持建水军呢。”

马大栓一愣,随即大手一挥:

“支持!咋不支持?总兵建水军,俺宁夏煤矿捐五万两!”

厅内响起一阵轻笑声。

老周头站起来时,厅内安静下来。

他没有赵德全的豪气,没有王秀英的深沉,没有马大栓的热烈。他只是个关中老农,六十三年的风霜都刻在他脸上的皱纹里。

他握着旱烟杆,慢吞吞说:

“俺不懂水军,俺就说说农会的事。”

他顿了顿:

“咱们农会的新式犁、新式耙、新式水车,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的耐用十倍。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一副铁犁,成本八钱,运到乡里,加上运费,卖一两二钱。农民种一亩麦子,一年才挣多少?两把银子。买一副犁,要卖半亩麦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运费降下来,铁犁卖八钱,农民就买得起了。一家买一副犁,多耕二亩地,多打三石粮,一年就能多挣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能给老人抓副汤药,能让全家人吃几顿饱饭。”

他声音发哽:

“俺那个侄子,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还有啥可怕的。进了水军,有饭吃,有饷拿,还能学门手艺。等俺退伍了,回村开个铁匠铺,给乡亲们打农具,这辈子就值了。”

他说完,慢慢坐下,握着旱烟杆的手有些抖。

徐千学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表态,而是先向李健行了一礼,又向众人团团作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总兵,诸位,晚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格物院特有的理性:

“方才诸位前辈所言,晚生一一听在耳中。赵掌柜要通商路,王管事要销存货,马场主要拓市场,老会长要降粮价。这些诉求,晚生完全理解,完全支持。”

他顿了顿:“但晚生以为,水军建设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走向墙边那幅汉水舆图,伸手指向汉中:

“诸位请看。这里是汉中,我们的脚下。汉水从这里发源,东流三千六百里,汇入长江。长江东流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

他的手指顺着汉水缓缓东移,划过汉中、安康、襄阳、武昌、南京,直入东海:

“这条水道,全长近万里。沿线的水文、航道、港口、物产、民情、军备,我们了解多少?”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汉水从汉中到襄阳段,有多少险滩?黄金峡几处暗礁?渭门滩丰水期水深几何?新滩枯水期能否通行?沿途有哪几处可建码头?哪几处需设灯塔?哪几处宜泊战船?哪几处易遭袭击?”

“长江从宜昌到南京段,哪几处江面开阔可摆战场?哪几处水道狭窄可设伏兵?哪几处风浪险恶不宜航行?哪几处暗流湍急易覆舟楫?”

“东海、南海,潮汐何时涨落?季风何时转换?洋流如何走向?岛屿如何分布?航线如何标定?港口如何选择?”

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在座的众人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不是靠勇气能回答的,不是靠经验能解决的,甚至不是靠一代人能够完成的。”

徐千学的声音平静,“它们需要科学。”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西洋人为什么能远航万里?不是因为他们的水手比我们的水手更勇敢,是因为他们有天文台、有测绘局、有航海学校、有制图工坊。他们的船长在出航前,手里已经握着前人绘制的海图、前人记录的航程、前人标注的暗礁。”

“他们失败了,有人记录教训;他们成功了,有人总结经验。一代一代,层层积累,才有了今天纵横四海、如履平地的荷兰舰队。”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而我们呢?我们有郑和宝船的图纸,烧了。我们有七下西洋的航海记录,散佚了。我们有祖宗传下来的《海道经》,被锁在藏书阁里落灰。我们有数以万计的老水手、老船匠、老舵工,他们的经验随着他们的离世,永远消失了。”

“一百年前我们能做的事,今天我们做不了。这不是因为我们变笨了,是因为我们没有人去记录、去整理、去传承、去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晚生斗胆建言:水军学堂除了军事训练,必须开设天文、地理、数学、制图、测量、水文、气象、潮汐、造船、炮术等课程。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单纯的水手,是有学识的航海家、有头脑的指挥官、有远见的战略家。”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支旧式水师,是一所能够持续培养人才、持续积累知识、持续推动技术进步的海上大学。”

他深深一揖,落座。

厅内寂静良久。

阎复礼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发言,而是负手走到墙边那幅汉水舆图前,仰头看了很久。

众人都在等他开口。晋昌隆少东家的名头,在场无人不知。山西商帮富甲天下,晋昌隆在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均有分号,据说资产不下百万。他支持与否,分量非同一般。

阎复礼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李健,深深一揖:

“总兵,晚生方才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李健颔首:“请讲。”

阎复礼抬起头,目光锐利:

“总兵的规划草案,晚生粗略翻了一遍。贸易开拓一章写得极细,从西北价差到市场分布,从运输成本到预期利润,条分缕析,令人叹服。但晚生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草案列出的出口商品,全是实物——玻璃、布匹、煤炭、瓷器、茶叶、香皂、农具、皮毛、药材、干果。晚生想问:总兵为何不列一项最重要的出口商品?”

李健的目光微微一凝。

阎复礼一字一顿:“是银子吗?”

李健摇头:“不是。”

阎复礼追问:“那是什么?”

李健沉默片刻,缓缓说:

“是知识。”

阎复礼愣住了。

李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阎复礼并肩而立:

“阎先生,你走南闯北二十五年,应该见过一种人。他们不贩盐、不贩茶、不贩布、不贩粮,只贩一样东西——信息。”

阎复礼瞳孔微缩。

“这种人,在江南叫‘掮客’,在山陕叫‘牙人’,在京城叫‘访事’。”

李健说,“他们不直接参与贸易,但他们知道哪里缺货、哪里压价、哪里税轻、哪里路通。他们把这信息卖给商人,商人据此决策,获利百倍。”

阎复礼沉默。

“晋商为什么能称雄商界两百年?是因为你们比别的商帮更懂信息的重要性。”

李健说,“你们在各地设分号,不是只为卖货,更是为建情报网。你们知道朝中谁将升迁,边关何时用兵,粮价何处将涨,茶路何处遇匪。这些信息,比任何货物都值钱。”

阎复礼的声音有些艰涩:“总兵如何知道这些?”

李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

“同理,西北水军最大的优势,不是玻璃、不是布匹、不是煤炭,是我们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知识体系。”

他走向那幅世界地图:

“我们有格物院,系统研究物理、化学、数学、天文、地理。我们有工务司,系统改良机械、冶金、造船、筑路。我们有农务司,系统试验育种、施肥、灌溉、农具。我们有医务局,系统整理内外科、药物、防疫。”

“这些知识,西洋人也在研究,但他们的研究是分散的、自发的、靠少数天才的灵光一闪。我们的研究,是有组织的、系统的、持续迭代的。”

他顿了顿:

“这才是我敢在汉中建水军的底气。”

阎复礼深深看了李健一眼,退后一步,整肃衣冠,郑重一揖:

“总兵,晚生明白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晚生有几句话,想借这个机会说一说。”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的锐利,变得温和而诚恳:

“晚生十六岁随父经商,十九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年来,走遍大半个中国。晚生见过最繁华的港口,也见过最荒凉的边塞;见过富可敌国的海商,也见过饿殍遍地的灾民。”

他顿了顿:“晚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地方富庶,有些地方贫瘠?为什么有些人富甲天下,有些人朝不保夕?”

他自问自答:

“晚生年轻时以为是土地,有良田者富,无立锥者贫。后来以为是商品,能产出奇货者富,只能卖苦力者贫。再后来以为是市场,有销路者富,囤积居奇者贫。直到几年前,晚生遇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那是崇祯十年,晚生在苏州,有人引荐了一位从漳州来的海商。那人其貌不扬,衣着寻常,身边只带一个老仆。晚生原不以为意,交谈之下,方知此人名下商船七十三艘,远航日本、琉球、吕宋、交趾、暹罗、满剌加,年入白银三十万两。”

厅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晚生问他:君何以致富?他答:无他,唯信息耳。”

阎复礼的声音低沉:

“他说,他年轻时为海盗做账房,随船队走遍南洋。每到一地,必登岸访查,记录当地物产、价格、风俗、人情。十年积累,手稿盈箱。后来金盆洗手,开商号做正经生意,别人还在摸索航线,他已熟知每处港口的深浅;别人还在打听行情,他已算出最优的进货时机;别人还在为找不到买家发愁,他的货已被人预定一空。”

“他说:‘我卖给客商的,从来不是丝绸瓷器,是信息。货是信息的载体,钱是信息的报酬。’”

阎复礼转向众人,目光恳切:

“诸位,这就是晚生今日想明白的道理。我们总以为水军是打仗的,是运货的,是赚钱的。其实水军最宝贵的产出,不是战功,不是贸易额,不是关税白银,是信息。”

“船队所到之处,可绘制海图,标定航线;可记录水文,观察气象;可访查物产,调查市场;可结交当地,了解民情;可刺探军备,掌握敌情。这些信息,单看一项不足为奇,累积五年、十年,便是无价之宝。”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

“总兵说,西北水军要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晚生以为,这不仅是军事远征,更是知识远征。船队驶向何方,知识就延伸向何方;水军的航迹所至,就是西北的视野所至,就是华夏的文明所至。”

他说罢,深深一揖,落座。

厅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健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请这些人来,本是想听意见,想听批评,想听不同角度的顾虑与建议。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给他的,远不止意见。

赵德全让他看到市场的渴望,王秀英让他看到民生的重负,马大栓让他看到资源的闲置,老周头让他看到农业的困顿,徐千学让他看到科学的必要,阎复礼让他看到信息的价值。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业,这是千万人汇聚成的洪流。他只是那个最早发现水流方向的人,而真正推动水流的,是这些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今日所言,李某铭刻于心。”

他顿了顿:

“李某年轻时读过一本书,书上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过去两百年,我们既不知彼,也不知己。我们不知道西洋人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机会,更不知道海洋对华夏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他的声音提高:

“今天,我们要改变这一切。我们要重新认识自己,也要重新认识世界。我们要走出去,不是为征服,不是为掠夺,是为找回我们失落了两百年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尊严,是自信,是华夏儿女本该拥有的、纵横四海的豪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条路很长,很难,会付出巨大代价。但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如果我们不做,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会问:你们的时代,西洋人已经称霸海洋,华夏人在做什么?”

“我们不想让子孙这样问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以我们要建水军。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

“这不是李某一个人的水军,是西北的水军,是华夏的水军,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

他深深一揖:

“拜托诸位了。”

厅内所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齐齐还礼。

这一刻,没有总兵与百姓,没有官员与商贾,没有文士与武夫。只有一群被同一愿景点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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