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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惊涛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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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二月初二,西北的春寒尚未退去,总兵府议事厅内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层厚重的凝重。

卢象升站起身时,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总兵,末将直言,此事恐需三思而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汉中盆地,地处秦岭之南,虽有汉水蜿蜒,然较之长江、珠江,实为小川。我西北民众不习水性,河道有限,在此投建水军,无异于在山地中造船。眼下李自成百万大军虎视中原,张献忠肆虐湖广,辽东清军蠢蠢欲动,我军陆上防御尚且捉襟见肘,何有余力顾及水上?”

他的手掌按在桌案上,骨节分明:“第一军肩负着镇守西北、兼顾陇南的重任,直接面对来自川北、陇西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去年冬天,西羌那边已有异动。如果要调动资源去建立一支水军,那么我们的山地防御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依末将之见,目前最紧迫的任务仍然是加强陆地防线,加固城池,训练步卒骑兵。水军之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曹文诏坐在卢象升对面,他虽然没有站起身来,但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却仿佛能穿透整个房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汉水虽为长江第一大支流,然河道弯曲、滩多水急。从汉中到襄阳,汉水千余里,需经黄金峡、渭门滩、新滩等险处。这样的水道,行商船尚可,行战船?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健:“我跟随总兵数年,从河套到西安,从未质疑过您的决断。但这一次,恕末将直言,我们恐怕是在最不该的地方,做最不该的事。”

顾炎武静静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检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有分量:“总兵大人,您的志向确实非常远大而且具有前瞻性。然而汉中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建造水军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如数家珍:“想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都南郑,他是靠什么夺取天下的?是韩信暗度陈仓,是出关与项羽争衡,靠的是步卒和骑兵。他麾下可有水军?没有。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靠的是什么?是木牛流马运送粮草,是山地战、守城战,何尝靠过汉水水师?”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汉水固然是长江第一大支流,全长三千里,流域广阔。但汉中至襄阳段,两岸群山夹峙,河道时宽时窄,丰水期与枯水期水位相差极大。这样的水文条件,养几艘巡逻快船、运粮货船尚可,若想建立一支能远航重洋的强大水军,无异于缘木求鱼。”

“兵法云‘因地制宜’,我们在汉中种出了新式稻麦,在山中开采出了更好的铁矿,那是因为这里的土地、这里的矿藏适合。可江河湖海,汉中确实没有大海啊。”

黄宗羲一直沉默,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从经济角度提出质疑:

“一艘中型战船需银三千两,大型福船更需上万两。若按方先生在格物院做的规划,建舰百艘,仅造船一项便需近百万两白银。此尚不计水手饷银、火炮装备、码头修建、学堂维持等费用。”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那是西北政务司去年全年的收支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厚厚一册:

“汉中新政初行,屯田虽渐有收成,然处处需钱粮——新军粮饷每月一万八千两,学堂兴建已投入四万两,工坊扩建已支出三万两千两,道路修筑又用去两万七千两,灾民安置又拨银一万五千两……”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此时举巨资建水军,恐怕力有不逮。总兵,非是臣下吝啬,实是家底太薄,经不起这等大项支出一并压来。”

张博是江南苏州府人,少年时曾随族中长辈乘船入海,从太湖水师到长江水师,从福建沿海到浙江外洋,他对水军有着天然的亲近与了解。但此时,他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总兵,江南、闽浙确有水师根基,船匠、水手、海图、航海术、潮汐知识、星辰导航,这些皆可寻。臣在苏州时,见过太湖边的老船匠,祖传三代造船,闭着眼都能画出福船的龙骨结构。福建漳州、泉州一带,更有精通远洋航行的老舵工,看一眼云就知道明日风浪,摸一把海水就知身处何地。”

他停顿片刻,似想起什么,眉头紧锁:“可是汉中呢?此地离最近的海也有两千里。即便从江南招募船匠,从闽浙购买木材,从湖广调拨桐油,这运输成本已经是一笔巨款。况且,北方水手不习南方水文,南方船匠不懂汉水河道,这中间的磨合,非三五年不能完成。”

他最后轻声说:“臣不是反对建水军,臣只是担心,我们选错了起点。”

众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李健,每一句都有理有据,每一人都出自公心。

他们没有错,从当下看,从局域看,从传统看,建水军于汉中,确实不合时宜。

李健静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没有急于反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众人,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向侍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打开。”

侍从应声而动,将覆盖在三幅巨幅地图上的素白绸缎一一揭下。

第一幅是大明全舆图。这幅图比寻常所见更为精细,不仅标注了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城池,还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了驿道、关隘、卫所。

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福建,万里疆域尽收眼底。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西北、落在京师、落在辽东等地方。

李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汉中出发,沿着汉水缓缓东移——汉中、城固、洋县、石泉、紫阳、安康、旬阳、白河,出陕西,入湖广,经郧阳、均州、光化、襄阳……

他没有停,手指继续东移。襄阳之后,汉水汇入长江,从此一路东去,经武昌、九江、芜湖、南京,直抵东海之滨。

他仍然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向前,划过东海、南海,划过马六甲海峡,划过印度洋,划过好望角,最后停在遥远的西方——那片标注着“欧罗巴”的土地上。

众人屏住呼吸。

第二幅是欧亚大陆图。这是传教士利玛窦进呈的《坤舆万国全图》的摹本,经过格物院重新绘制。

图中,大明只是亚欧大陆东部的一隅,西部有莫卧儿帝国、波斯萨法维王朝、奥斯曼帝国,再往西,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诸国。

一条蜿蜒的虚线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经印度西海岸,过马六甲,抵达澳门——那是葡萄牙人的航线。

第三幅图展开时,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这幅图的中心不是大明,不是陆地,而是海洋。蔚蓝色的海域占据了大半幅面,大陆被压缩在边缘。

图上有众人熟悉的中国海岸线、南洋群岛、印度次大陆,也有众人从未见过的“亚美利加洲”——那是一片与欧罗巴同样广袤的新大陆。

无数条航线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连接着一个个港口:里斯本、塞维利亚、伦敦、阿姆斯特丹、果阿、马六甲、澳门、长崎、马尼拉、阿卡普尔科……

图的一角用恭楷写着:世界海陆概图。崇祯十四年冬,格物院制。

李健终于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沉默。

“你们看到的是汉中,是西北,是陆地上的千里江山。”

李健缓缓说,“而我看到的,是一条路。”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汉中,沿着汉水,一路东去,直入大海。

“汉水三千六百里,出汉中,入长江。长江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这条路,从我们脚下开始,可以走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你们说汉中无海,是。但汉水有江,江通海。你们说西北的旱鸭子不习水性,是。但汉水两岸世代有船夫,巴山深处历代有樵木。我们要建的,不是一支困守汉中的内河水师,而是一支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的强大水军!”

议事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李健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翻开一本厚重的史书:

“诸位可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离海洋有多近?”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桌案,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时光: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二百一十九年。那一年,始皇帝东巡琅琊,命徐福率童男童女三千人,携五谷种子、百工匠人,入海求仙。那支船队有多大?史书无载,但能载三千人及一年之粮、百工之器,至少需大船数十艘。”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徐福东渡,到了哪里?有人说日本,有人说美洲,有人说只是近海岛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远航。那一年,距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有一千七百一十一年。”

顾炎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熟读史书,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李健继续说:

“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一百一十二年。南越国反,汉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率水师十万,自会稽、豫章两路并进,会师番禺。那是什么样的水师?楼船高十余丈,旗幡蔽日,帆樯如林。汉军水师顺珠江而下,一举平定南越,设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狭长的海岸线上:

“日南郡,今越南中部。那是我们祖先在大航海时代之前一千七百年,就已经到达的地方。”

卢象升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代之以一种他从未在武将身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历史浩瀚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三国时期,吴国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亶洲。夷洲即今台湾。那是公元二百三十年,中国官方船队第一次抵达琉球……”

“东晋法显大师,六十二岁高龄,自长安出发,经西域至天竺求法,后乘商船自海路归国。途中遇风,漂泊九十余日,抵达今苏门答腊,再转航广州。他着有《佛国记》,详录航海见闻。那是公元四百一十三年。”

“唐代,广州已设市舶使,专管海外贸易。阿拉伯商人苏莱曼在其《东游记》中记载:公元八百七十九年,黄巢起义军攻陷广州,寄居广州的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教徒、基督教徒,死于战乱者多达十二万人。诸位,十二万外国客商!那时的广州,是名副其实的国际都会。”

“宋代,泉州港‘涨海声中万国商’,市舶岁入数百万缗,占全国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半壁江山得以维持!海船‘上平如衡,下侧如刃’,可载千人,续航数月。指南针用于航海,全天候航行成为可能。”

“元代,世祖忽必烈两次遣船东征日本,一次远征爪哇。舰船数千艘,士卒十余万。虽因台风而败,但足见当时造船能力之强、远航规模之大。”

李健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痛:

“然后,我们大明却关上了那扇门。”

“洪武四年,太祖诏令:‘片板不许下海。’洪武十四年,再次重申海禁。永乐年间虽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壮举,但那只是昙花一现。宣德八年,郑和最后一次远航归来,朝廷下令:‘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令停止。’宝船图纸或被焚毁,或被藏匿。造船工匠改行转业,航海老水手流落荒岛。”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从宣德八年,到今年崇祯十五年,已经过去二百零七年。二百零七年,足够一个强盛的王朝从巅峰走向衰亡;二百零七年,足够欧洲人从地中海沿岸的弹丸之地,发展成称霸全球的海上列强;二百零七年,足够我们的海疆从万邦来朝的繁华港市,沦落到西洋战舰自由巡航的虚弱门户。”

他大步走回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如刀,直刺西方:

“就在我们厉行海禁、封关闭国的这两百年里,西方人在做什么?”

他指向伊比利亚半岛:

“葡萄牙,人口不过百万,面积不及福建一省。公元十五世纪初,他们开始沿着非洲西海岸南下。每一任国王都持续支持航海事业,每一代航海家都接过前辈的接力棒。迪亚士、达伽马、卡布拉尔……他们用了将近一百年,终于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抵达马六甲,抵达澳门。”

“西班牙,统一后立即投入航海事业。哥伦布四次西航,发现美洲;麦哲伦船队完成首次环球航行,虽然他自己死在途中,但他的船队回来了。诸位,从塞维利亚出发,横渡大西洋,穿越南美南端的风暴海峡,横跨太平洋,抵达菲律宾,再经印度洋、绕好望角回国——全程三万里,历时三年,船队由五艘减少到一艘。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距离麦哲伦出发的公元一千五百一十九年,仅仅过去一百二十三年。”

他的手指移向低地国家:

“荷兰,这个国家还在与海洋争地——他们的国土有一半在海平面以下。但就是这样一个弹丸小国,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商船队,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他们的东印度公司,拥有私人军队,拥有宣战媾和的特权,拥有发行货币的权力。这家公司不是国家,却比大多数国家更强大。”

“英国,不过是欧洲西北角的一个岛国。他们起初连西班牙的沿海防御都突破不了,但他们在学习,在追赶。他们的海盗被女王授予私掠许可证,他们的商人组成股份公司,他们的造船师改良船型、优化火炮布局。再过一百年,他们将取代西班牙,成为新的海洋霸主。”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东侧,那片我们称之为南洋的海域:

“而我们在做什么?”

“正德十六年,公元一千五百二十一年,距离我们最近的大航海事件——葡萄牙人占据屯门岛。那一年,距迪亚士绕过好望角已三十三年,距达伽马抵达印度已二十三年,距麦哲伦启航环球已两年。”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葡萄牙人来了。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建据点的。他们在屯门修筑炮台,架设火炮,控制航道,拦截过往商船。他们以为这里和非洲、印度一样,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落后地区。”

“他们错了。”

李健的声音陡然拔高:

“广东提刑按察司、海道副使汪鋐,率沿海卫所兵数万人,以五十艘战船围攻屯门。葡萄牙人船坚炮利,远征队七百余人全副火器。明军战船矮小,火炮落后,甚至连有效的海上作战战术都没有。”

“但汪鋐没有退缩。他派人潜入水下,凿穿葡船船底;他仿制葡式火炮,边打边学;他火攻敌船,夜袭敌营。血战四十余日,葡萄牙人抛弃大部分船只,仅乘三艘大舰趁黑夜潜逃。”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的第一次正式海战。明军胜了。”

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李健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嘉靖元年,葡萄牙人卷土重来。广东官兵追击至西草湾,生擒敌舰两艘,俘获舰长以下四十二人,斩首三十五级。嘉靖皇帝亲自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斩首示众!”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的第二次海战。明军又胜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嘉靖二十八年,葡萄牙人与倭寇勾结,在福建走马溪劫掠。明军都指挥卢镗率军迎战,击沉敌舰两艘,擒斩敌寇二百九十余人,缴获佛郎机炮二十余门。”

“第三次海战,明军胜。”

“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改换策略,贿赂地方官,获准入居澳门。他们承诺缴纳地租,服从大明法令,不携带武器入省城。此后近百年,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不敢妄动刀兵。”

“为什么?因为前三次交手,他们被打怕了。”

李健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但是诸位,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众人屏息。

“这三次海战,明军都胜了,胜得干净利落,胜得扬眉吐气。可是然后呢?”

他自问自答:

“然后,朝廷依然厉行海禁。然后,海外贸易依然被视为‘无用之物’。然后,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除了每年几百两地租,什么都没有得到。”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如刀,“我们的水师,在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不但没有发展壮大,反而日渐萎缩。正德年间尚能出洋作战的广东水师,到了万历年间,连近海巡逻都捉襟见肘。”

黄宗羲不禁脱口而出:“这却是为何?”

李健深深看了他一眼:

“因为在我们天朝上国看来,打赢了就赢了,敌人退了就完了。我们从来不去想: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永远不敢来?”

他再次走回地图前:

“嘉靖二十六年,公元一千五百四十七年,浙江舟山,双屿港。”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牵引,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已经消失在国际地图上的港口。

“诸位可知道,在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双屿港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说:

“双屿港是当时东亚最大的国际贸易中心。”

“葡萄牙人嘉靖初年到此,发现这里水深避风,位置适中,北可通日本,南可达南洋,西接大明沿海,东出太平洋。他们以此为据点,建立货栈、修建码头、架设炮台。到嘉靖二十六年,双屿港常驻外商三千余人,其中葡萄牙人一千二百余,其余来自日本、琉球、暹罗、满剌加、爪哇、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

“这里有什么?这里有教堂,葡萄牙神父每周做弥撒;这里有市政厅,葡萄牙人任命市长、法官,用《阿方索法典》审理案件;这里有医院、学校、市容监督所、治安联防队;这里有来自印度果阿的象牙、钻石,来自马六甲的香料、檀木,来自日本的白银、铜器,来自暹罗的苏木、锡料,来自爪哇的胡椒、丁香,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

“双屿港一年的贸易额是多少?史无明载,单单是葡萄牙人征收的关税,每年就有白银百万两以上。”

“一百万两。”黄宗羲喃喃重复这个数字,面色苍白。

“一百万两。”李健说,“那一年,大明的岁入大约是四百万两。一个小小的双屿港,关税收入相当于朝廷财政的四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低沉,“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进入大明国库。它被葡萄牙人赚走了,被走私海商赚走了,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分肥了。大明朝廷,除了偶尔抓到几个倒霉的走私犯斩首示众,一无所获。”

他接着说:

“双屿港是怎么覆灭的?”

“不是因为朝廷英明,不是因为海防强大,而是因为一个姓谢的海商赖账不还。”

“浙江余姚谢氏,世代经营海上走私贸易,积欠葡萄牙人货款累计百万两。葡萄牙人催讨无果,一怒之下派人上岸,灭了谢氏满门。”

“灭门血案惊动朝廷,朝廷这才知道,离宁波海岸不过一日航程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葡萄牙人统治的‘国中之国’。”

李健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于是朝廷派右副都御史朱纨前往浙江,提督闽浙海防军务。朱纨是个能臣,他封锁消息,从福建调来水师,从浙西调来陆兵,突然对双屿港发起总攻。”

“明军胜了。盘踞双屿二十余年的葡萄牙人被逐,走私海商或被擒杀,或逃逸海外。朱纨下令:将双屿港用石头填塞,港口彻底废弃。”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

“朱纨是个清官。他在任上严惩走私,整顿海防,追缴赃款,得罪了无数靠走私吃饭的地方势力、豪商大族。他被弹劾‘擅杀’——那些在双屿港被明军击毙的葡萄牙人、日本浪人、中国海商,在弹劾奏章里变成了‘无辜商民’。朝廷派员查办,朱纨自知百口莫辩,服毒自尽。”

“他死前写下绝命诗,其中有两句:‘乘桴浮海知何处,独上危楼听暮笳。’”

“一个为朝廷收复失地、严惩外寇的能臣,死后被革去一切恤典,妻儿流离失所。而双屿港被填平之后,走私贸易并未根绝,只是从浙江转移到了福建,从葡萄牙人换成了倭寇、荷兰人、海贼王郑芝龙。”

“我们赢了战役,输了战争。”

海贼王?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顾炎武的胡须在颤抖。他读遍史书,自诩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身的恐惧——对自己民族为何一次次浪费胜利、一次次自毁长城的困惑与悲哀。

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总兵,您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打败入侵者,却从未真正战胜过他们?”

李健摇了摇头:“不,我们战胜了他们。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每一次都是明军大获全胜。葡萄牙人被我们打得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再不敢妄动。荷兰人在澎湖被我们两次驱逐,狼狈逃窜。”

他顿了顿:“可是然后呢?”

“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每年从长崎—澳门—马尼拉贸易中赚取数百万两白银。荷兰人跑到台湾南部,在台南筑赤嵌城,在台湾北部筑圣多明哥城,与日本、与南洋、与郑芝龙做贸易。他们被大明水师打败了,但没有被大明水师赶走。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发展壮大。”

“一百年前的葡萄牙战船,载炮二十门已是精锐。今日的荷兰战列舰,载炮八十门也不稀奇。一百年前的欧洲航海家,还在摸索如何横渡印度洋。今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有数十艘商船往返于巴达维亚与阿姆斯特丹之间,定期、定时、定航线,与今天的西安—南京陆路运输一样成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刻在众人心上:

“而我们呢?一百年前,我们能造郑和宝船。今天,我们连一艘福船都要从江南请船匠。一百年前,我们的水师能远航印度洋。今天,我们的水师连出海巡逻都做不到。”

“这就是差距。不是敌人比我们更强大,而是敌人在进步,我们在停滞。”

一直沉默的张博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总兵,臣在江南时,曾亲眼见过荷兰战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崇祯十年的事,张博还只是苏州府一个默默无闻的户房书办。那年秋天,有荷兰商船溯长江而上,在江阴附近停泊。

“臣随知府大人前往查看。那艘船……臣至今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震悚的画面:

“那船约长三十丈,宽六丈余,船身漆成深黑色,船艏雕着狮子。三层炮甲板,一侧就有三十余门炮,炮口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桅杆之高,需仰头才能望到顶。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步伐整齐,号令分明。”

“知府大人问:此船可有名号?通译答:此乃荷兰东印度公司‘乌特勒支’号,载重八百吨,船员二百二十人,火炮六十四门,今年刚自巴达维亚出发,往日本贸易。”

“八百吨。”他苦笑,“我大明最大的战船,不过三百吨。”

“知府大人又问:贵国似此大舰,共有几何?通译笑而不答。事后臣私下打听,方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大小战舰、商船共计数百艘,仅巴达维亚港常驻战列舰就有二十余艘。”

“数百艘……”黄宗羲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梦话。

张博睁开眼睛,望向李健:“臣那时就想,若有一日,这些战舰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攻城掠地,我们拿什么抵挡?”

他自问自答:“拿什么抵挡?苏州水师最大的战船,是十年前造的沙船,载炮不过八门,出海便漏水。长江水师稍强些,但战舰分散在各省各卫,各自为政,从未合练。真要打起来,恐怕连敌人的船帆都摸不到。”

李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

“天如所见,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建水军的原因。”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落向东南沿海:

“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我们赢了。可是葡萄牙人退出屯门,占了澳门;退出双屿,在宁波、漳州继续走私。我们赢了四场战役,葡萄牙人却在战后一百年里,把澳门打造成了远东最繁荣的贸易港。”

他手指移向澎湖: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入侵澎湖。福建巡抚派都司沈有容率水师前往驱逐。沈将军单舸赴敌营,严词斥责,荷兰人理屈词穷,撤兵而去。这是明荷第一次澎湖之战,未发一炮,全胜而归。”

“天启二年,荷兰人卷土重来,在澎湖筑城据守。福建巡抚南居益调兵万余,战船数百,围攻八月,荷兰人投降。这是明荷第二次澎湖之战,全胜而归。”

他的手指移向东南沿海:

“崇祯六年,荷兰舰队偷袭厦门,焚毁郑芝龙战船十余艘。郑芝龙集合作战舰船一百五十余艘,在料罗湾与荷兰舰队决战。”

“荷兰舰队有十一艘主力战列舰,每艘载炮六十至八十门,配备最先进的燧发枪和爆破弹。另有海盗刘香等部战船五十余艘助战。”

“郑芝龙的战船呢?大部分是商船改装的,火炮多为旧式佛郎机,射程、射速都不及荷兰炮。他有什么?他有数量优势,有地利优势,有一支长期与荷兰人、海盗周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队伍。”

“料罗湾海战打了整整一天。郑芝龙的火船战术大获全胜,焚毁荷兰主力战船五艘,俘获一艘,击沉小船无数。荷兰舰队伤亡过半,残部狼狈逃往台湾。”

李健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最大规模的海战,明军全胜。”

议事厅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自豪,是震撼,也是困惑。

——我们明明一直在赢,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健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的疑问,缓缓说:

“诸位是否在想:我们既然屡战屡胜,为何今日的海防依然空虚?为何西洋人的船队仍能在我们的海域自由航行?”

众人沉默,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李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我们的胜利,都是防御性的胜利。”

“葡萄牙人来了,我们把他们打跑。荷兰人来了,我们把他们赶走。郑芝龙在料罗湾打赢了,朝廷给他加官晋爵,赏银万两。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没有人在胜利之后思考:我们能不能建立一支常设的强大水军?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把敌人的据点彻底拔除?我们能不能控制海上贸易,把利润收归国有?我们能不能远航西洋,重新恢复大明在南海的宗主权?”

“没有人。朝廷官员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省钱了。水师官兵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裁军了。沿海商民想的是:仗打完了,又可以走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于是,一百年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初春的寒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尽数呼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总兵,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幅世界地图,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我们缺的不是胜利,是……对胜利的态度。”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带着两万七千人、二百多艘船出海,不是去打仗,是去册封,是去赏赐,是去让万国来朝。那时候,我们认为海洋是我们的,理当如此。”

“正统以后,海防收缩,我们开始守。守着守着,忘了自己曾经远航过。葡萄牙人来了,我们守;荷兰人来了,我们守;倭寇来了,我们守。守得多了,就以为自己天生只会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海、南海轻轻划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可是我们不是只会守的民族啊。我们有徐福东渡,有法显远航,有鉴真六次东渡,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出得去,我们回得来,我们从来就不该被困在陆地上。”

他转过身,直视李健,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总兵,您说得对。我们在汉中建水军,不是因为汉中有海,而是因为汉水通往大海。我们今日迈出的这一步,不是为了守住什么,是为了走出去,是为了找回我们失落了两百年的东西。”

卢象升站起身,铠甲铿锵作响。他大步走到顾炎武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幅地图:

“末将从军二十年,守过西北,守过中原。守来守去,敌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总兵,末将今日才懂——真正的防守,不是躲在城墙后面等敌人来攻,是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是把战火引向敌人的国土。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支能远洋作战的强大水军。”

他转向李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愿为水军前驱,万死不辞!”

曹文诏站起身,走到卢象升身旁,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

“总兵,末将老了,骑不动马了,但还能看地图,还能练兵。水军的防务,末将会安排妥当,绝不拖水军的后腿。”

黄宗羲合上那本写满数字的账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总兵,臣先前算账,只算了支出,没算收入,只算了成本,没算收益。这是财务司的眼光,不是谋国者的眼光。”

他顿了顿:“若水军真能打通汉水—长江航线,真能护卫商路,真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利百万、千万,今日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会在明日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张博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恢复平稳:

“总兵,江南联络之事,臣继续办。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请求随第一批水军学员南下。”张博说,“臣在江南长大,熟悉水文、通晓方言。水军初建,无论是采购木材、招募船匠,还是联络商家、打探情报,臣都能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臣虽年轻,但筋骨尚健,学游泳应该还来得及。”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轻笑,那笑意中没有嘲讽,只有温暖。

李健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文武幕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曾以为,说服这些人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论证、更多的辩论。

他准备了数万字的预案,准备了二十张图表,准备了从经济、军事、外交、战略各个角度的完整论述。

可他发现自己错了。

真正能说服人的,从来不是数据,是认知;不是逻辑,是历史;不是道理,是情怀。

当顾炎武抚摸地图上的海域流泪时,当卢象升单膝跪地请战时,当黄宗羲摘下官帽自请减俸时,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因为计算出了利润才支持他,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懂了——看懂了这个时代的浪潮正涌向何方,看懂了自己的民族曾经错过了什么、现在又该抓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

“诸位的心意,李某铭记于心。”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

“今日议定三事。”

“其一,水军学堂立即招生。首批三百人太少,扩至五百人。方先生,学堂筹备仍由您主持,但有一事须改。”

方以智拱手:“请总兵示下。”

“水军学堂不设在内地,设在汉水之滨。”李健说,“让学员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江水,每天训练都能听到潮声。我们不是在培养书斋里的水军理论家,是在培养与江海共生的水手和将领。”

方以智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其二,战船建造。”李健看向刘大匠,“江南船匠继续招募,但不可全盘照搬江南船型。汉水水文与长江不同,与大海更不同。我们要造的船,第一要能在汉水航行,能过浅滩、能避礁石;第二要能适应长江风浪;第三才是远洋作战。一步步走!”

“臣记下了。”刘大匠郑重道。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李健站起身,“水军不是汉中一地的水军,是大西北的水军,是未来的大明水师。从今日起,凡西北所属各州县、各卫所、各工坊、各商号,遇水军所需,一律优先办理;凡水军所募人才,无论出身、籍贯、资历,一经录用,待遇从优;凡水军所需经费,设立专项,定期拨付,不得拖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争论该不该建水军,而是讨论如何建好水军。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我们的必答题。”

窗外,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进议事厅,落在桌案上那幅汉水舆图上。

舆图上,汉水如一条银色的丝带,从汉中蜿蜒东去,穿秦岭,过巴山,汇入长江,奔向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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