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切磋大会进行到第十日,各级擂台的淘汰赛已进入白热化。天海境擂区率先完成了初选,天星境擂区紧随其后,星枢境与星尊境的厮杀仍在继续,而宇王境与帝华境的擂台上,那些活了百万年以上的老怪物们还在互相试探,往往一场对决便要持续数日之久。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各级擂台上会不断涌现出的帝级天赋修士。
帝级天赋这个评价,最初是由藏经星系的帝念鉴别大阵自动标注的。这座大阵原本是用来鉴别功法品级的,被帝级会议临时改造后接入擂台空间的法则网络,能够实时监测每一位参赛修士在战斗中展现出的法则亲和度、道基稳固性与潜力上限。当某个修士的潜力上限突破帝级门槛时,大阵便会自动在光幕上标注一枚帝级天赋的印记。这枚印记并不显眼,只是在修士名字旁边多了一枚极小的暗金色星芒。被标记的修士只要不陨落,未来有很大概率踏入大帝境。
短短十天内,各级擂台上亮起的帝级天赋印记便已非常多。天海境擂区率先出现了三位帝级天赋修士,其中陆明轩的名字旁边那枚暗金印记尤为醒目,他在淘汰赛中连续多场不败,最夸张的一场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剑,仅凭外放的星辉剑意便将对手的攻势全部瓦解。天星境擂区的帝级天赋修士更多,除了尘的名字旁边那枚暗金印记被不少情报官反复回放他那场定字诀的录像之外,还有十余位来自不同星界的年轻修士同样被标记为帝级天赋。星枢境擂区的帝级天赋修士的数量还在被不断刷新;宇王境擂区那边也有十余名帝级天赋修士在激战中打出惊艳表现,某位刚突破宇王境初期不久的万星盟后起之秀,甚至以一招自创的星辰解体术正面击溃了一位宇王境巅峰的老牌统帅,当场便被帝念鉴别大阵打上了帝级天赋印记。
联盟高层在第三日便注意到了这个趋势。到了第十日,数据汇总到帝级会议时,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九冥都沉默了许久。他在环形广场上召集群帝,只说了一句:“这批孩子的天赋,比我证道那几世还要强。可惜,他们赶上的却是一个散仙都不够用的时代。”
太阿剑尊看着战报上密密麻麻的帝级天赋名单,按住腰间犹有裂纹的剑符,冷冷地评价:“幽影会议在时,这群小崽子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不是被幽影卫当成潜在威胁提前抹杀,就是被天魔军团围剿到不敢突破。如今幽影会议在主脉暂时退却,擂台一开,这些藏在各个星界角落里的天赋就一股脑全冒出来了。”
麒麟帝君叹了口气:“以往我们需要在无数纪元中才出一个的帝级天才,现在居然以如此密集的频率涌现。究竟是战场压力的催生,还是天道察觉到危机后的被动反制?”
这些帝级天赋修士是目前联盟最宝贵的种子,必须给予最高级别的培养资源,务必不要再折损在上古遗迹的探查任务中,更不可轻易将他们投入搜寻幽影会议选拔网络的前哨战中。”
帝级会议的决定很快便以公告形式传遍了联盟全境。光幕上的帝级天赋印记从隐晦的暗金星芒被放大为正式的头衔标注,每位被标记的修士在晋级时,裁判都会额外宣读其帝级天赋身份。一时间,全联盟所有星界的修士都在谈论这些名字,都在猜测这些人中谁将是下一个大帝。藏经星系的帝级传承区域中一部分功法更是被帝级会议单独划出,专门向所有被标记为帝级天赋的修士开放,不分境界,不看资历,只看天赋,天赋足够就享有永久进入权。
而这些,对于远离权力中心的偏远星域来说,都还是太遥远的事。遥远到那些地方的人们甚至无法理解帝级天赋意味着什么。
一位在一处角落星界,一个偏远星系的一块不起眼的行星上的一个横山城铁匠铺有一个小学徒,今年才刚满十六岁。六天前横山城中央广场那块公告石碑一夜之间忽然亮了起来,上面先是浮现出一行金色大字,说是星空深处的大人物们要举行一场比武大会,所有修士都可以去看。金色大字消失之后石碑就一直在放各种各样的画面,有踩在云上飞的人,有一挥手就把一座山头削平的人,还有两个人在虚空中打架打得四周的空间都在发光。横山城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挤在广场上围观,连城门口的守兵也轮班跑上来看。
最开始两天,他在火炉边帮师傅拉风箱,就只能听隔壁茶馆的跑堂小六子每天跑过来给他们讲石碑上放了些啥。小六子口才好,每次讲得滔滔不绝,他越讲越激动,说有个女剑修能一剑劈开半个星系,还有个穿金甲的年轻人能凭空变出几百条火龙。师傅嫌他吵,但又舍不得停下风箱,只抬头骂了一句:“铁都得烧化了,你还有心思听大仙打架!”第四天师傅总算开恩,早早收了工,带着他和几个师兄一起去了广场。那天晚上,石碑上正好在放天星境擂台的淘汰赛,陆陆续续有好几个挂着帝级天赋印记的修士出场。
前头出场的几个帝级天赋修士他名字都还没记住,就记住了一个戴着兜帽的小妞,老叫刚想说这丫头看起来平平无奇,她便随手从虚空中抽出把冰晶长剑,一剑就将对面那头星枢境的巨兽冻成了冰坨。我旁边卖糖葫芦的老赵头把糖葫芦的竹签都惊掉了一地,他师傅更是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他以前在山上见过仙师斗法,但那也不过是搬石头砸来砸去,哪比得上这个。
然后又过了一天,他背着一筐新打好的锄头去集市交货,路过广场时正好看到陆明轩那场比赛。其实当时他还不知道陆明轩是谁,就看见一个青衫歪斜、叼着糖棍的年轻人懒洋洋地飘在擂台上,头发乱得像我早上刚起床没梳头的样子。对面那个圣光教廷的女剑修倒是很正经,甲胄锃亮,双剑一黑一白威风得紧。他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能看清石碑的位置,旁边有个赌档的伙计正扯着嗓子收押注,大部分人都押女剑修赢,因为人家看起来实在是太正派了。他也被几个师兄撺掇着,摸出两文铜钱正要下注,台上那年轻人忽然把自己的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晃了两晃,然后周围一圈亮晶晶的星光便从他身上不停地涌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女剑修的什么锁链什么金光就全被那圈星光吞干净了。赌档的伙计脸色比我师傅的锅底还黑。两文铜钱没下成,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去给住在城外半山腰的姥姥送药,她腿脚不便下不了山,又不会使传讯符,对外面的事全靠他每次回去学给她听。老人家眼神不好但耳朵还灵光,听他讲了陆明轩那场古怪的比试,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多大年纪?”他努力回忆光幕上裁判念的词,说的什么不到百年。姥姥闭着眼想了很久,说她年轻的时候村里也有个后生被山上的仙师收去当了弟子,后来再没回来过,也不知道如今是死是活。
他安慰姥姥说仙师活个几万年跟喝水一样,肯定还活着。姥姥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说她看过一本书上说无数年前修道界也是这么热闹,后来忽然就安静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猜测是出了什么灾难,死了很多很多人。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那些石碑上的光影虽然好看,但终究离横山城太远了。
后来几天,光幕上忽然冒出了更多带着暗金印记的年轻人。连他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学徒都察觉到了,那种暗金印记每次亮起来,周围看客们的议论声就会高几拍。茶馆的说书先生专门给有帝级天赋印记的修士编了一套唱本,开头必定是先喝口茶清清嗓子,然后用那极具故事性的嗓音吟唱:“话说那位上仙,头顶三花聚顶,脚踏五气朝元,乃天地造化之精华,更是将来注定要证得大帝的存在……”他蹲在茶馆外面的台阶上听他唱,每次唱到“大帝”两个字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他对什么大帝根本没有概念,横山城最大的人物是城主,城主是金丹境,据说今年已经有几千岁,整个横山城所有人加起来都接不住城主一根手指头。大帝比城主强多少,他的脑袋根本想不出来。他去问铁匠铺隔壁当兵的小伍哥,小伍哥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听说联盟就是大帝们建立的,大帝一怒整个星界都要抖三抖,一粒帝气就能把横山城从地图上抹掉。他忽然想到,那个在擂台上叼着糖棍、头发乱糟糟的青衫年轻人,以后也会变成那种一怒整个星界都抖三抖的存在吗?这种联想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他在火炉边想了一整个下午,差点把风箱的风门推错烧坏了炉温,被师傅照着脑袋敲了一记爆栗。
再后来,到了第八天,光幕上又出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他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衫,站在擂台上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对面那个火耀神朝打扮的侯爷倒是气派得很,周身灵焰缭绕。他不知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但裁判念到他身份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赌档的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林衍的弟子”。林衍这个名字,他在石碑上看过不止一次。解说的人每次提到他都会压低声音,好像怕惊动了什么,我师傅则说林衍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存在,甚至有次因为提到这个名字嗓门过大,被掌柜的狠狠瞪了一眼。可他在烙铁与火光的间隙里抬头瞥过几眼,那些光幕上的人个个白发苍苍或宝相庄严,没有一个像那位大人这样,年轻到不真实。
然后那个青布短衫的少年抬手说了个“定”。擂台上那几条张牙舞爪的火蟒便真的定住了,火焰还在燃烧,火舌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在了透明的琉璃里面。周围的看客全都瞪大了眼,他手里的锤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脱了砸在地上,差点砸伤脚趾。连旁边的师傅都忘了骂我,只是愣愣地盯着石碑,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那天晚上他又去给姥姥送药,把那个青布短衫少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学给她听。姥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年轻的时候那本书里还写过,有些人生来就与天地亲近,他们是天地之子,是天道为了对抗某种极大的灾祸才特意赐下的福星。这种人一旦出现就代表要有大事发生了,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祸事。他听完这话总觉得那些暗金色的印记不止是帝级天赋,更像是战旗,这面旗本身就意味着战争。如果和平安稳的年代,这么多天才应该慢慢成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赶集似的全涌了出来。
第九天他又去了广场。夜晚的广场被石碑的光芒照得透亮,周围卖夜宵的小摊多了不少,客栈的二楼窗口也挤满了探头的孩子。他蹲在喷泉边的石台上,啃着小六子塞给我的芝麻饼,看着天星境擂台的淘汰赛收尾。那个帝级天赋印记出现的频率已经高到他有些麻木了,起初每亮一枚都觉得稀罕,后来只觉得像暴雨前赶着入仓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冒得越多,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反而越重。
他把芝麻饼碎屑从衣襟上拍掉,远远望向广场中央的石碑。石碑上的光芒刚好切换到天星境擂台的最后一场晋级赛,那个曾经的少年站在擂台正中,还是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衫。他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眸,眸中映着苍穹的星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