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树荫下,二人来到一辆跑车边。
那是一辆灰色的柯尼塞格,车身线条纤细而精炼,低调却不掩锋芒。
芽衣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会儿。
渡鸦已经开门坐上了驾驶席,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示意她上车。
“你的车?”
“不然呢。”
“你有驾照吗?”
渡鸦闻言笑了:“我可是雇佣兵,别说驾照,飞行执照都掏给你看哦。”
“怎么样,评价一下?”
芽衣又看了一眼车内。内部简洁而精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挺漂亮的。”芽衣诚实地评价,“我以为你会喜欢更出挑些的颜色。”
渡鸦闻言回答:“其实我喜欢红色,但可惜,一直找不到满意的款。”
“而且我还想带孩子们一起兜风呢,座位多一点才好。”
芽衣坐进后座,却发现渡鸦迟迟没有启动引擎。
芽衣抬起头:“怎么了?”
渡鸦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雷·电·芽·衣·大·小·姐,你是把我当你的司机了吗?”
“你坐后面我怎么和你说话呀?”渡鸦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朋友,“给我乖乖到前面来。”
芽衣这才反应过来。
“啊...抱歉,”芽衣绕到副驾坐下,系好安全带,“好久没坐私家车了。”
确实很久了。
上次坐私家车,还是15年的夏天,和琪亚娜、贞嗣他们去海边度假。
渡鸦发动引擎。引擎的低沉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跑车平稳地冲上了沥青公路。
“继续之前的话题,”芽衣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说有人类在协助人偶?”
“对,是个快递员。”渡鸦回答,“他把人偶装在一个箱子里,等到晚上就把快递送到仓库边上的小巷里。”
“人偶就趁这时跑出来,通过管道钻进仓库,大闹一番后按原路返回,躲进箱子里,等到白天再被那人带走。”
芽衣皱起眉:“原来如此,难怪它能横跨整个街区移动而不被发现。”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快递员...他是被胁迫的吗?”
“谁知道,”渡鸦耸了耸肩,“也许是被操纵了,也许单纯只是疯了——今晚问本人就行了。”
窗外的森林渐渐褪去,道路延伸到了一片开阔的公路上。
“三处存放‘货物’的仓库,都被人偶捣毁了。巧的是,这三间仓库恰好分属于城里三个声名狼藉的组织。”
“而这座城市的平衡,”渡鸦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就是由四股势力维持的。”
“三家的货被端了,剩下的那一家就成了唯一的嫌疑对象。”
芽衣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人偶是为了让受害者都认为是对家在从中作梗。”
“聪明。”渡鸦看了她一眼,“冲突已经发生了。这样发展下去,早晚会殃及平民。”
“所以你认为,”芽衣接过话头,“人偶会继续‘光顾’第四个仓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没错。”
芽衣没有就此停下思考:“但它也可能就此收手。这样最后一个组织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矛盾会变得更尖锐。”
此时,开阔的公路越过一处山崖,右侧的视野骤然打开——
一望无际的大海出现在眼前。
“确实如此,”渡鸦缓缓开口,“但人偶不会这么做。
“一旦演变成多对一的局面,事态反而会平缓下来——被陷害的组织会成为四个势力共同的目标,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它。”
“可人偶可能不希望这样。它想要的是混乱——让四伙人互相怀疑猜忌。”
“到那时,它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座城市收入囊中。”
芽衣不得不承认,渡鸦的分析是对的。
这个人偶,或者说操控人偶的律者——
不是为了摧毁某个特定目标,而是在制造一张无形的网,让猎物自己缠住自己。
“不过,它的阴谋不会得逞。”
话音刚落,渡鸦使劲踩了一脚油门。
“话说回来,”渡鸦的语气忽然轻松下来,“我的开车技术不错吧?”
“还不错。”芽衣回答,“我也好久没坐在别人的车上了。”
“哦?”渡鸦挑了挑眉,“上一次...该不会是你在圣芙蕾雅的时候吧?”
“没错。”芽衣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记忆也随之延展开来。
“之前的情报中,”芽衣收起回忆,语气恢复平静,“姬子经历了当初的天命之战,最后才回来。”
“目前虽然身体康复,但是不适合在正面战场了。”
渡鸦点了点头:“庆幸吧。面对空之律者制造的破坏,居然能够活下来。”
她顿了顿,又说,“嗯,不过我还知道,似乎是东方贞嗣把她救出来的。”
“之前也是——把夜枭和那个女武神救了出来...这小子,还真会制造奇迹啊。”
车内安静了几秒。
“...渡鸦,”芽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渡鸦瞥了她一眼:“什么?”
“或许会有些冒犯,”芽衣斟酌着措辞,“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回答。”
渡鸦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你问吧。”
芽衣深吸了一口气:“你会期待自己的哥哥还活着吗?”
渡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
“...灰蛇告诉你的?”
“不,”芽衣摇头,“是我自己查的。我好奇,为什么你对空之律者有那么大的恨意。”
渡鸦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芽衣继续说:“琪亚娜她...确实在律者化时伤害过一些人,但是也拯救了更多的人。”
“就比如天穹市,还有她作为女武神时拯救的许多无辜群众。”
她不是在为琪亚娜辩护,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希望渡鸦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这我知道。想必你之前口中说的‘美好的可能’,也是因为那个女孩吧。”渡鸦说。
芽衣没有否认。
车子驶过一段弯道,前方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行驶到了海边。
渡鸦慢慢把车停靠在沙滩公路旁。
“到目的地了。”渡鸦解开安全带,“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陪我下车走一段吧。”
芽衣点了点头:“嗯。”
两人下车。
她们脱了鞋,踩上沙滩。渡鸦走在前面,芽衣跟在她身侧。
“西伯利亚没有海滩,”渡鸦忽然开口,“只有白皑皑的雪地。我哥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沙滩。”
“还记得有一次,我提出和哥哥比赛,比谁光脚站在雪地里的时间长。”
“你赢了吗?”芽衣问。
“没有。”渡鸦摇了摇头,“我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冻得直跺脚。但哥哥足足站了十分钟。”
“到最后他都没知觉了,还是我把他背回了屋里。腿差点就保不住了。事后,妈妈狠狠骂了他一顿。”
芽衣轻声问:“她不应该骂你吗?”
“是啊,”渡鸦笑了,“可哥哥一口咬定是他提出的比赛。明明平时总是在欺负我,可到关键时候又会挺身而出保护我。”
“爸爸妈妈面前也是、打猎的时候也是、那时候也是...”
渡鸦手中提着鞋子,赤足走在夕阳下。
“我曾不止一次回到西伯利亚找他,也不止一次委托线人打听他的消息。”
“我总是期待他没有死在那个夜晚,期待他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
“有一次,我似乎看见了他的影子。”渡鸦说,“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仍然想抓住它。”
“可我也不想被否认这一点,所以迟迟不敢追上那道影子。”
“后来呢?”芽衣轻声问。
“后来的事...”渡鸦的目光投向远方,“我记不太清了。但现在想想,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继续过我的生活,经营着酒馆,当雇佣兵,用性命赚钱...”
“最后还给自己找了个梦想——买一座小岛,盖一幢大房子。”
“我漂泊太久,想要一个能回的家。”
她望向远处的海岸线,目光越过海面,仿佛她的小岛就在那目力可及的不远处。
“...我很遗憾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渡鸦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
“哥哥临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好好活下去’。”
渡鸦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海水没过脚踝的位置,望着海面。
“活下去,娜塔,活下去。这就像是一句咒语,一个诅咒,让我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生存’这个意义的衍生。”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件事,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残留有生命的余温。”
“你和我说过,”芽衣说,“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
渡鸦点了点头:“对。你要说这是自我满足也好,说这在乱世中无济于事也罢——但那是我唯一觉得正确的事。”
“也是件了不起的事。”芽衣说。
“或许吧。”渡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温润的海风阵阵吹来,舒适宜人。
大概是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的缘故,渡鸦笑得很惬意。
“我们总得告别过去的影子。”渡鸦说。
她转过身,看向芽衣:“但...我也相信你口中的‘美好结局’。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芽衣微微一怔,随后认真回答:“谢谢。”
“谢我做什么?”渡鸦歪了歪头,“去走你认为‘正确’的路就行了,我也同样会走我认为‘正确’的路。”
“当然。”芽衣点头。
太阳在二人的目视下缓缓沉入了海底。
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海平面之下,第一颗星星开始在暮色中闪烁。
入夜了。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