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抬手按了按颈后,那处皮肤隐隐发烫,像被火燎过一样。
她没多留,转身回宫。
入夜,乾清宫烛火未熄。萧景琰坐在案前,手中密报摊开一半,抬头见她进来,只点了点头。沈令仪将今日民间所记册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茶肆里有个游方郎中,说北地起了瘟疫,百姓倒了一片。可户部并无急报。”
萧景琰放下笔,指尖在纸角顿了顿:“人呢?”
“走了。说是去西山采药。”她站到灯下,袖口微动,“但他说‘疫气是从漕线传下来的’,这话不该是寻常郎中能知道的。”
殿内静了一瞬。萧景琰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抽出一块铜牌模样的东西,递给她。上面刻着一圈弯弯曲曲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字。
“昨日林沧海从南驿暗桩带回的,”他说,“一个卖药的老头身上搜出来的。他在查谢家旧庄时撞见此人交接货物,话不多,动作利落。”
沈令仪接过铜牌,翻看了一遍,又凑近灯下细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磨过,但还能看出半个符号——形似铃铛。
她心头一跳。
当夜她回到偏殿,月已上中天。窗外树影横斜,照在墙上像一道裂口。她关紧门窗,盘膝坐于榻上,闭眼凝神。头痛立刻涌上来,像有锥子在太阳穴里搅动。但她咬牙撑住,把意识沉下去,沉进三年前那个雨夜。
冷宫墙高,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她蜷在角落,听见两个太监低声说话。一个说:“货到了?”另一个答:“入京了,走的是漕帮旧线。”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远去。
这一次,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极轻的一串叮当声,从院外传来,像是腰间挂了什么东西。那声音她认得——今晨在茶肆见过的那个卖药郎,走路时也有同样的响动。
她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胸口闷痛,喉咙发干。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漕帮残部未散,借江湖之名,通境外之货。”写完便将纸折好,塞进袖中绢册。
次日傍晚,林沧海入宫。
他穿的是御林军低阶甲胄,脸上抹了灰土,看起来像个常年守城门的老卒。进门后单膝跪地,声音粗哑:“属下奉命整备影骑十二人,已安排妥当。”
萧景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身份?”
“商队三人,押运药材;驿卒两人,往来南北;游医一名,混入江湖集会;其余扮作流民、脚夫,分散潜入。”林沧海抬头,“重点盯三处:漕运沿线、边关走私口、各派集会之所。”
沈令仪坐在侧席,一直没说话。直到林沧海要退下时,她忽然开口:“你说话带北地口音。”
林沧海一顿,低头:“祖籍幽州,幼年迁居江南。”
她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袖口。
三日后,第一份密报送回。
一名暗卫化作药材贩子,混入江南药市集会。他在某门派长老私下交易时,瞧见对方掏出一枚铜牌——与乾清宫木匣中的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正面多了个火焰标记。
另一路消息来自北方边境。一名扮作游方道士的暗卫,追踪到废弃驿站,发现有人夜间接应北狄来使,交接一封密函。函外包着油布,封口用的是蜂蜡,印着同样的铃铛纹。
林沧海连夜整理情报,画出一张草图,标出七处可疑据点,全都沿着漕运水道分布。最南端连着江南商会,最北端直通幽州旧道。
“他们不只走私货物,”他在乾清宫禀报,“还在收买地方团练,许诺‘新政一乱,即立新主’。”
萧景琰盯着地图,许久未语。最后只问一句:“叫什么名字?”
“玄冥会。”林沧海答,“底下人这么称呼。首领称‘冥主’,从未露面。但所有指令都经由铜牌传递,一级管一级,极为严密。”
沈令仪坐在灯下,听着这些话,手却悄悄抚上颈后。那里又开始发烫了,比前几日更甚。她低头翻开绢册,把今日所得线索一一记下。写到最后,笔尖顿住。
她想起昨夜回宫路上,一片落叶飘落在肩头。她本不在意,可指尖触到叶面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宫里常用的沉水香,也不是民间熏屋的艾草味,而是一种苦涩的、带铁锈气的香料。
那种味道,她在冷宫时闻过一次。那天夜里,有个太监偷偷烧了张符纸,火灭后留下这股味。
她合上册子,没说话。
林沧海领命出宫时,天还未亮。他披着斗篷,背着药箱,身影没入夜色之中。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沈令仪仍坐在灯下。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色发白。她伸手扶了扶额角,指尖冰凉。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今日刚收到的百姓陈情条——字迹歪斜,写着“县吏仍收灯油费”。她提起笔,正要批注,忽然停住。
纸角沾了一点灰绿色的粉末,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她捻起一点,凑近鼻端。
那股熟悉的药腥气,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