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响,城门已闭。林沧海从暗道翻入宫墙,靴底沾着泥灰,直奔紫宸殿偏室。沈令仪坐在灯下,肩伤处的布条换过一遭,颜色仍显暗沉。她未抬头,只将手中茶盏推至案角,示意他落座。
“拿到了。”林沧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麻纸,压在茶盏底下,“良乡村中设坛讲经的‘白莲会’,名录上有名有姓,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一人,是工部主事赵延年的家仆,叫赵禄。”
沈令仪指尖一顿,抬眼看他。
“我盯了三日。这赵禄每夜出府,走小巷,换衣裳,最后进了谢府侧门。守门的小厮认得他,放行时还递了块腰牌。”
她伸手取过名录,展开细看。纸面粗糙,字迹歪斜,但姓名、住址、户丁数皆列清楚。她在“赵禄”二字上停了片刻,又翻出一份旧档——三年前宫变当夜的巡防签到簿。赵延年时任工部值夜,按例应于戌时三刻报到,可签到栏空无一字。
“他没去。”她低声道。
“对。”林沧海点头,“那晚火器库有异动,兵部记录显示,两箱硝石被调往南郊修堤,可堤上工程早已停工。我查了出库单,签字的是个代笔吏,笔迹与赵延年平日公文不符。”
沈令仪合上簿册,指节轻叩桌面。“你继续盯着赵府。车马出入记下,仆役采买也查一遍。尤其是香料、朱砂、硫磺这类东西,若有批量购入,立刻报我。”
“还有这个。”林沧海又掏出一片残破的符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他们在夜里烧符念咒,说是‘弥勒降世’,百姓喝了符水能避赋税。可这符纸上画的不是经文,是阵图。”
她接过细看。红墨勾画的线条杂乱却有序,中心一点如眼,四周环形如锁。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本旧册——三年前冷宫侍卫轮值图。某夜值岗位置分布,竟与此符图案惊人相似。
“这不是信教。”她将符纸拍在桌上,“是练兵。”
林沧海脸色一沉。
“明日朝议,陈文昭要发难。”她将名录收起,放入铁匣,“他们想用民乱压新政,我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乱源。”
翌日辰时,太极殿内百官列班。左都御史陈文昭出列,手持玉笏,声调沉稳:“陛下,新政推行不过五日,京畿三州已有七县报称民心动荡。白莲聚众焚香,声称天怒人怨,若不暂缓清田赋政,恐酿大祸。”
萧景琰端坐龙椅,目光未动。
沈令仪自阶下列队中走出,一身素色宫裙,未戴饰物。她将一叠供词呈上御案:“这是良乡村民亲笔所书。讲经者每夜发放红巾,登记户丁姓名,称‘弥勒选兵,红巾为号’。他们发的符水,含迷药与硝石粉,饮后头晕目眩,易受驱使。”
陈文昭皱眉:“此乃民间迷信,岂能与谋逆相提并论?”
“那这个呢?”她又取出一张残页,铺于案上,“符咒上的图案,与三年前宫变当晚禁军布防图方位一致。红巾编号对应哨位,讲经人站位恰是当年死士潜入路径。”
殿内静了一瞬。
“工部主事赵延年,当夜值班却无签到记录,其家仆频繁出入谢府。兵部火器库近月两次调拨硝石,手续由其下属代签。这些,是巧合,还是预谋?”
陈文昭语塞。
萧景琰终于开口:“大理寺即刻拘审赵延年,禁军封锁其府邸,查抄往来文书。”
旨意落定,群臣默然。沈令仪退至原位,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她未再言语,只觉颈后灼伤处隐隐发热,似有重压逼近。
夜深,乾清宫外石阶冷硬。她未通传,只将一卷誊抄药单置于阶前石案,转身离去。纸页上列着十余味药材,名为安神补心,实则可制迷魂香。末尾署名笔迹,与谢府管家惯用花押一致。
宫灯摇曳,萧景琰立于窗后,望着那抹素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拾起药单,细览片刻,召来心腹统领:“六部中凡三年内由谢党举荐之员,全部暗查往来书信。边关急报封存档,比对笔迹,查是否有伪造。”
统领领命退下。
宫墙之外,良乡村中火光未熄。讲经台前人群跪拜,红巾披肩,口中念咒。一名蒙面人立于高台,将新一批符纸投入火堆。火焰腾起瞬间,映出他腕间一道旧疤。
风穿林梢,灰烬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