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推开东宫偏院的门时,天刚亮透。井台边的空药碗还翻扣着,边缘那圈褐色痕迹干得发裂。她扶着墙根站了片刻,腿上没力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夜在冷宫练到天明,她记得自己把木棍靠在沙盘西侧,可现在棍子横到了东侧,沙盘边缘还有两道新踩的鞋印,深浅不一,不是她手下那十个人的步距。
她没出声,只弯腰摸了摸鞋印旁的土,指尖沾了点潮气。这地方平日没人来,连扫院子的粗使宫人都绕着走。她直起身,正要往屋内走,林沧海从院外快步进来,脸色不对。
“兵部驳了沿海巡防增拨案。”他压低声音,“刚传出来的消息,理由是‘无实据支撑威胁存在’。”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机要司才立,章程还没铺开,兵部就敢直接驳回军务议程,动作太快。她盯着井台,脑子里闪过昨夜巷战回溯时的画面——风声、瓦片响、鸣镝轻颤。她教那十个人破招时,特意提过一句:“他们怕火器,近身前会听脚步。”
这话没记进图卷,也没写进密笺,只有亲自操练的人才知道。
林沧海从袖中抽出一块布条,半截烧焦,边缘卷曲,上面用炭灰写着五个字:**月圆夜,慎近火**。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布条是通过旧渠递进来的,送信的是个聋哑老太监,只管跑腿,不知来源。能拿到这种话的,要么听过训练,要么就在现场。
“名单呢?”她开口,嗓音哑。
“在我手里。”林沧海递过一张纸,“昨晚参训十人,今日早起都照常当值,无一人缺勤。”
她接过纸,指尖发冷。人没缺,不代表心没变。有人把消息漏了出去,还用她自己的话反过来示警。这不只是泄密,是挑衅。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窗缝漏进一道光,照在桌面上。她把名单摊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张五、赵三柱、陈七……都是林沧海从御林军里挑的,经他亲手查验,无家世牵连,无外亲往来,入宫五年以上,履历干净。可越是干净,越难辨真假。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眼,见林沧海隔着窗站着,没进来。
“西北水道口的值守簿我查了。”他说,“昨夜子时一刻,陈七离岗半个时辰,报的是腹痛如绞,去医房取药。可医房当值太监说,没人来领过止痛散。”
沈令仪手指一顿,停在“陈七”二字上。
子时一刻,正是她开始回溯巷战的时候。那时她闭眼凝神,全身放松,最容易被窥视。若有人趁机记下招式细节,再悄悄离场传递消息,时间正好够绕到废弃水道口,把情报交给接应的人。
她没立刻下定论。陈七是林沧海亲自带过的,三年前还在边关救过他一命。但眼下,谁都不能轻信。
“你信得过的人,还有多少?”她问。
“还能凑出六个。”林沧海答得干脆,“但不能再动了。再调人,只会打草惊蛇。”
她点头。现在撕破脸,只会让对方藏得更深。得等,等一个破绽。
窗外,乾清宫方向传来钟声,早朝已散。她知道萧景琰不会在这时候动手。兵部突然反扑,说明谢党已经警觉,朝中必有眼线。若此刻追查,只会引发连锁反应,机要司还没站稳,就会被碾碎。
她听见远处脚步声杂乱,似有官员匆匆出宫。接着是一阵马蹄声,往兵部衙门去了。
萧景琰压下了局面。她能感觉到。
但她也清楚,这一压,不是退让,是等。等她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她坐到桌前,手按太阳穴,闭上眼。头痛越来越重,像有铁锥在里面搅。可她必须撑住。今晚是月圆,她还能再用一次金手指。只要静心凝神,就能重返昨夜训练之初的那一刻,重新听一遍每个人的呼吸、脚步、喘息,看有没有哪一声不对。
她翻开随身小匣,取出一片干枯的沉水香叶,放在鼻下。这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习惯,能压住恶心,也能让她清醒。
林沧海在门外低声说:“我守着。”
她没应,只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伸手,把桌上那支蜡烛挪了半寸,让光影斜照在“陈七”两个字上。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油滴落下来,盖住了名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