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得烛火一歪。沈令仪跨进宫门时脚下一绊，扶住廊柱才没跌倒。她站直身子，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冷汗和唇角未干的血。守值太监低头迎她进去，一句话不敢多问。
乾清宫东暖阁还亮着灯。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块芙蓉酥，外皮已干，颜色发黄。他没抬头，只将那半块点心轻轻搁在纸上，说：“你来了。”
她没行礼，也没说话，从袖中取出火漆封好的密笺，放在案角。指尖压住纸边，等他伸手来取。
萧景琰这才抬眼。她脸色灰白，眼底发青，呼吸短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盯着她看了两息，才拿起密笺拆开。信纸展开，字迹细密，写的是“溟鸦”七舵主身份、泉州私港出入记录、兵部外围官吏受贿名单，最后四行字提到裴元衡——虽无实据，但线索指向清晰。
他看完，放下纸，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林沧海此前递过边关异动，与你所报南线情形能对上。可若贸然动作，谢党必反扑，朝局会乱。”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嗓音哑，“不是要您现在就动手。是让他们先看见影子。”
他默了片刻，问：“你如何得知这般细节？”
她没答。金手指用后头痛未消，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铁针在里面来回拉扯。她只说：“巷子里那人早有准备。机关设得准，时间掐得紧。这不是死士能办到的。是高层布局。他们敢碰兵部，下一步就是调兵换防的印信。”
萧景琰缓缓点头。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暗格，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机要司”三字，背面无纹。他握着牌子回身，说：“明日早朝，我以边关急报送入内阁为由，召六部主官议事。你不便出面，但若有建言，可通过林沧海呈图。”
她应下。
第二日辰时三刻，金銮殿内群臣列班。萧景琰端坐龙椅，不提“溟鸦”，也不提通敌，只命各部陈情。户部尚书奏粮储尚足，可支三年军需；兵部侍郎报边军缺饷两季，多地屯田被占，士气低迷；刑部则递上南境八名地方官失踪卷宗，皆是在任上突然失联，府衙无档可查。
殿中气氛渐紧。
萧景琰听完，目光扫过众人，说：“外患未明，内政不稳，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当即有官员出列，称应稳守为主，不可轻启边衅。另有两人附和，言国库不宜再耗于军备。话音未落，林沧海已将一张大幅图卷呈至殿中，由内侍铺开于地。图上绘着“溟鸦”联络网结构，以泉州为轴心，箭头分指兵部、户部、工部外围小吏，资金流向经三家商号中转，最终汇入北方某盐引专营户名下。
图末标注一行小字：近三年，该户向海外船只提供补给三百二十七次，均未报关。
满殿寂静。
萧景琰指着图中泉州节点，问：“此港隶属何部管辖？”
兵部尚书额上见汗，答：“归福建总督节制，日常由水师巡防……但若非战时，进出船只只需报备船籍货单。”
“那谁审货单？”
“由兵部派驻文吏核验。”
“你部可曾抽查？”
“……抽查过三次。”
“结果如何？”
“无异常。”
萧景琰冷笑一声，不再追问。他转向殿侧，对值事太监道：“设机要司，直隶御前。调户部左侍郎周崇义、都察院佥都御史李维安、禁军副统领赵承武入司协办。三日内拟出沿海防务整饬章程。”
旨意一下，朝中格局悄然变动。谢党几人交换了眼神，却无人敢当场反对。
散朝后，林沧海在宫门处等她。她披着斗篷，帽檐压低，走路仍有些晃。他低声问：“接下来如何？”
“回东宫。”她说，“叫你之前挑的那十个人，今晚子时，冷宫废院集合。”
林沧海皱眉：“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她扶了扶额角，“他们出手快，惯用短刃贴身刺杀，招式连环，不留喘息。我昨夜在巷中记下了节奏，月圆前我能复现一次完整交手过程。你们得学会怎么破。”
他没再劝。
当晚子时，冷宫西角门悄然开启。十名黑衣人列于荒院之中，皆是林沧海从御林军旧部中精挑细选，沉默寡言，手上都有过命的功夫。沈令仪站在残破廊下，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面前摆着沙盘，画出“溟鸦”杀手进攻路线。
她闭眼，凝神。
五感沉落。
月圆之力牵引记忆回溯。她“站”回昨夜巷战之初，风从窄道穿入，耳边是瓦片微响，头顶鸣镝信号器轻颤。她看清了——第一击来自右上方，角度三十度，刀锋切腕；第二击紧随其后，低扫膝窝；第三击才是致命一刺，直取心口。
她睁眼，挥棍演示：“他们三人一组，一人诱敌，两人夹击。出手只攻关节与软肋，逼你失衡。一旦倒地，立刻补刀。”
她让其中两人对练，自己在一旁纠正动作。练到第三轮，她突然停住，按住太阳穴。头痛加剧，喉间腥甜又起。她咬牙忍住，继续讲解：“记住，他们怕火器。近身前会试探脚步声。你们可以故意放慢步频，引他先动。”
一夜操练至天明。
她离开时，腿软得几乎跪下，被林沧海扶住。他低声说：“你不能再用了。再用一次，命都要折一半。”
“还不到停的时候。”她挣开他的手，慢慢走向东宫方向。
乾清宫内，萧景琰正批阅新拟的机要司章程。他停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打开来，里面仍是那半块芙蓉酥。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包好，放进砚台旁的抽屉里。
窗外，晨光斜照进宫墙深处。东宫偏院的井台上，一只空药碗翻扣着，边缘残留褐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