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往台中的官道,到了南港段就钻进了丘陵里。
两边是不高不矮的土坡,长满了茂密的相思树和茅草,中间的路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路边就是乱石沟,是打伏击的绝好地方。
天刚蒙蒙亮,林墨就蹲在坡上的树林里,用树枝拨开草叶,望着北边的来路。
他身边散着八百人——三百城防营精锐,五百临时征召的民兵。
最前面三排士兵,清一色端着崭新的二代燧发枪,枪上的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腰间的弹药盒里,装的全是标准化颗粒火药,每一颗都大小均匀,油亮饱满。
“城主,都布置好了。”李虎猫着腰凑过来,脸上沾着草屑。
“两边坡上都埋了滚石,弓箭手、鸟枪兵都在两翼。就等郑芝豹过来了。”
林墨点点头,目光扫过前排的火枪兵。
“都记清楚了?一百五十步再开枪,三排轮射,别乱。第一排打完蹲着装弹,第二排接着打,第三排压后。节奏稳着点,让郑芝豹好好尝尝二代枪的厉害。”
“放心吧城主!”
前排的队官低声应道,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弟兄们练了仨月三排轮射,熟得很!管叫建奴……啊不,管叫郑家兵上来多少倒多少!”
林墨微微颔首。
这是二代燧发枪量产之后,第一次在陆地上打正规战。
之前长山岛是守工事,打海上的船;七星岭是疑兵,靠锣鼓旗帜唬人。
这次,是实打实的野战,要让郑芝豹清清楚楚地知道——陆战,他也不行。
“对了,”林墨忽然想起什么。
“你带的那队人,都安排好了?”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城主放心!一百弟兄,我都挑好了,全是水性好、身手快的。等会儿郑芝豹主力一进伏击圈,港口那边守兵少,我们就绕海边小路摸过去,烧他的粮草船。保管他前有埋伏,后没退路,进退两难!”
“注意安全。”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烧完就撤,别恋战。”
“知道!”
李虎点点头,一挥手,带着一百个精兵,悄悄从坡后溜下去,顺着海边的礁石滩,往基隆港口方向摸去了。
坡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不少基隆城被打散的守军也在伏兵里。
红田他是前几天跟着北归船队回基隆的休整的,本来要回台中城看望家人的,结果郑芝龙打基隆,就被留下来了。
他蹲在第一排,手里端着二代燧发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心里稳得很。
之前打后金,是守着炮台打。
现在打野战,他也不怕。
这枪,比初代枪稳多了,准头也好,一百五十步外打穿两层甲没问题。
对面郑家兵,大多是水兵,上岸走路都晃悠,还穿得花里胡哨的,目标大得很。
“等着吧。”红田低声嘟囔。
“敢杀我们百姓,那就拿你们开刀。”
旁边的新兵小王腿还有点抖。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听说要打伏击,非要跟着来。
“红田哥,”小王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郑芝豹有多少人啊?”
“管他多少人。”红田撇撇嘴。
“咱们这枪,一枪顶他三枪。他来多少,都是活靶子。”
小王点点头,攥紧了枪。
他想起了基隆城里烧起来的房子,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死在火里的王掌柜。
他咬了咬牙,不抖了。
敌人是来毁家的。
想毁他的家,就得先拿命来换。
北边的大路上,很快就传来了动静。
尘土飞扬,马蹄声杂沓,郑芝豹带着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郑芝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鎏金铠甲,手里拎着把三停刀,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
昨天七星岭遇伏,他一开始还慌了阵脚,跑回半路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啊!
要是林墨的主力,怎么可能就打那么几下?滚石不多,枪也稀稀拉拉的,看着人多,实则没多少杀伤力。
摆明了是疑兵!
“他娘的,林墨这小子,就会玩虚的!”
郑芝豹当时就啐了一口。
“拿几百个民兵就想唬住老子?做梦!”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林墨的主力肯定还在长山岛,根本没回来。
基隆城里那几百残兵,七星岭那几百民兵,就是全部家当了。
只要一鼓作气打过去,拿下台中,林墨就算有通天本事,也翻不了天。
“二爷,”旁边的参将有点担心。
“万一前面还有埋伏呢?要不……先派哨骑探探路?”
“探个屁!”郑芝豹不屑地一挥手。
“就林墨那点人,全加起来也就一千多,还得分兵守港口、守台中。”
“咱们两千人,还怕他埋伏?他埋伏多少人?一千?两千?他哪来的人!传我命令,加速前进!中午之前打下台中,老子请弟兄们喝酒!”
“是!”
队伍加快了脚步,沿着官道往南走,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
参将还是觉得不妥,又劝。
“二爷,这地方太险了,还是小心点好。要不,分兵走两翼?”
“分什么兵!”郑芝豹不耐烦。
“就这么点路,还两翼?直接冲过去就完了!林墨要是真有埋伏,早就开枪了。我看啊,他早就吓得跑回台中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很清脆,很响亮,在山谷里回音还没散。
最前面的一个骑兵,身子猛地一歪,从马上栽了下来,胸口一个血洞,往外“汩汩”冒血。
“谁?!哪打枪?”郑芝豹一勒缰绳,眯着眼往两边坡上看。
话音未落,“砰砰砰——!”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像爆豆,像炒芝麻,连成一片,听不出间隙。
三排轮射,一排打完蹲下装弹,二排接着打,三排压后。
子弹像雨点似的泼下来,顺着官道扫成一条血线。
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割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