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艾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往南撤!保住百姓!去烽火台!点火报信!”
“艾爷,炮台……”
“炮台不要了!” 艾邦红着眼睛吼。
“人命重要!点火最重要!让台中知道!快!”
他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护着逃难的百姓,往南边的烽火台撤。
郑家兵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砍,倒下的百姓和士兵,横七竖八躺了一路。
血,染红了基隆的街道。
基隆城南,大武仑山。
山顶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烽火台,平时只有两个兵守着,天天就是扫扫地,望望海。
守烽火台的兵叫老吴头,他都干了快两年了,还从来没点过火。
他总觉得,这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今天夜里,他听见港口那边炮声震天,就知道不好。
正扒着墙头往北边看,就见艾邦带着人,护着百姓,往山上跑来了。
“老吴!点火!快点火!” 艾邦老远就喊,声音都劈了。
老吴头一哆嗦,赶紧转身去点火。
烽火台里堆着干柴、硫磺、狼粪,都是早备好的,一点就着。
“轰” 的一声,火苗窜起来,越烧越旺,冲天的火光,把山顶都映红了。
黑夜里,这道红光,像一把插在天上的火炬,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艾邦站在烽火台边,望着冲天的火光,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艾爷!” 亲兵连忙扶住他。
“没事。” 艾邦摆摆手,脸色惨白,胳膊上的血还在渗。
“留两个人守烽火,别让火灭了。剩下的人,跟我守住山口,别让郑家兵冲过来。台中看见烽火,肯定会来援军。咱们只要守到天亮,就赢了。”
“是!”
士兵们立刻占据山口要道,垒起石头,准备死守。
山下,郑家兵已经追到了山脚下,领头的将领挥着刀喊。
“冲上去!夺了烽火台!”
“做梦!” 艾邦举刀。
“弟兄们,守住山口!援军马上就到!”
双方在山脚下又打了起来。
兵力悬殊,可守军占着地形优势,往下扔石头,放箭,郑家兵冲了几次都没冲上来。
郑芝豹也到了山下,骑着马,看着山顶的冲天火光,脸色难看。
“他娘的,居然点了烽火!” 郑芝豹啐了一口。
“台中那边看见烽火,肯定会来援军。快!加派人手!半个时辰内,必须拿下烽火台!然后直扑台中!”
他本来想偷偷摸摸拿下基隆,打台湾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烽火一点,行踪暴露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台中!
趁台湾主力都在长山岛,本岛空虚,一举端了老巢!
“给我冲!”
郑家兵一波接一波地往山口冲。
艾邦带着人死死守住,石头砸完了就用刀砍,子弹打完了就用石头砸。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艾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守住就行。
只要烽火不熄,台中就会来救。
他不知道的是,比信使先一步抵达台中的,正是这道冲天的火光。
台中城的深夜,万籁俱寂。
林墨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长山岛的战报刚到,说佟养性又组织了两次冲锋,都被打退了,可守军弹药消耗也大,请求再增援一批火药。
他刚批复完,让周海带第二批军火尽快出发,躺下还没睡着。
迷迷糊糊间,就听见外面亲兵 “咚咚咚” 砸门,声音都变调了。
“城主!城主!不好了!基隆方向烽火台亮了!”
林墨 “腾” 地坐起来,瞬间彻底清醒。
“什么?!”
他披了件衣服,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快步登上府中的望楼。
往北边一望。
果然,天边一道红光,映红了小半片夜空,像烧起来了一样。
是烽火台的火光。
基隆方向。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郑芝龙动手了。
选在这个时候,后金猛攻长山岛,主力都被牵制在北边,他在南边捅刀子。
够狠,够准。
“城主!”
李虎也披甲跑来了,手里拎着头盔,脸色凝重。
“基隆烽火,肯定是郑家打过来了!末将请命,带城防营驰援基隆!”
林墨没立刻回答,盯着那道火光,脑子飞快地盘算。
郑芝龙有多少船?三十艘精锐,几千人。
台中现在有多少兵?城防营一千五百人,加上护卫营五百人,总共两千出头。
高雄还有一千守军,可那边也得防着,万一郑芝龙声东击西呢?
长山岛那边,水师和主力步兵都不能动,一动,长山岛就守不住,后金打过来,更麻烦。
南北两线同时受压,这是要把台湾夹死。
“城主,再不走就晚了!” 李虎急得直跺脚。
“基隆兵少,肯定顶不住!”
“急什么。” 林墨收回目光,语气沉稳。
“李虎,听令。你带一千城防营,立刻出发,驰援基隆。记住,不用急着反攻,先守住山口要道,把百姓接回来,稳住阵脚就行。
“第二,传令港口,全军戒备,港口封航,炮台全天候待命。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战,严防郑家声东击西。”
“然后让所有留守战船,立刻开往基隆外海,从海上袭扰郑家船队,别让他们安安稳稳往岸上运兵。”
“立刻给长山岛的周海去信,让他分五艘战船回援,不用多,五艘就行。长山岛那边要紧,不能多抽。”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瞬间把纷乱的局势理得明明白白。
李虎本来急得火烧火燎,听完立刻定了神,抱拳高声。
“末将领命!”
“等等。” 林墨又叫住他。
“郑芝豹这个人,鲁莽,贪功,没什么耐性。你到了之后,别跟他硬拼,守住山口,耗着他。他攻不下来,又怕咱们援军越来越多,肯定会退。到时候咱们再追,别追深了,点到为止。”
“末将明白!”
李虎转身就走,脚步如风。
望楼上,林墨依旧站着,望着北边的火光,眼神深邃。
郑芝龙这步棋,走得确实狠。
挑在长山岛最吃紧的时候动手,算准了自己兵力不足,首尾难顾。
可他还是低估了台湾的反应速度,也低估了基隆守军的韧性。
更没想到,烽火台会这么快就点起来。
“郑芝龙啊郑芝龙,” 林墨低声自语。
“你想南北夹击,逼我首尾难顾。可我偏不让你如意。基隆丢不了,长山岛也丢不了。”
他顿了顿,又吩咐身边的亲兵。
“传令下去,全城宵禁。民兵全部集结,各街口设岗。府库、粮仓、火器总院,加派守卫。告诉所有人,只是小股海盗袭扰,基隆守住了,援军已经过去了,别慌。”
“是!”
亲兵下去传令。
望楼上,林墨依旧没动。
北边的烽火,还在烧着,红得刺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郑芝龙既然撕破脸动手了,就不会只有这一下。
接下来,南边的仗,有的打了。
可他不怕。
长山岛能顶住佟养性的四万大军,基隆就能顶住郑芝豹的偷袭。
台湾不是纸糊的。
想趁火打劫,也得看看牙口够不够硬。
夜色深沉,风从海上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基隆的血战还在继续,台中的援军已经上路。
一场南北双线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站在望楼上的人,神色平静,眼底却燃着比烽火更亮的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乱世里,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