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洛疏舟的肩膀:“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等身子骨好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这破地方,虽然穷,但多一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
洛疏舟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干涩而笨拙。
“多谢。”他说。
沈伯摆摆手,转身出去了。少女看了他一眼,也提着竹篮跟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声音轻轻柔柔的:“那碗粥......够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洛疏舟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够了。”
少女抿嘴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
……
青石村不大,坐落在两座青山之间的谷地里,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户人家。村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得见底部的鹅卵石和游弋的小鱼;村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村子里的房屋都是那种老式的土墙瓦房,墙面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瓦缝间长着一种叫“瓦松”的多肉植物,肉嘟嘟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一大片浓荫。树下有几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是村里人纳凉聊天的地方。此刻,几个老人正坐在青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沈伯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紧挨着竹林。三间土墙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几丛野菊。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半人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洛疏舟在沈伯家养了三天伤。
说是养伤,其实他的身体恢复得极快。第一天还觉得浑身酸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帮着沈伯劈柴挑水了。这种恢复速度让沈伯啧啧称奇,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底子这么好的人。
但洛疏舟知道,这不是什么“底子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像是沉睡了,封存了,被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壳包裹着,无法调用,无法感知,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巨兽,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这三天里,他努力地回忆,拼命地回忆,可记忆的深处依然只有那片茫茫的空白。偶尔会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般的画面闪过------一道澄澈的剑光,一双清澈如星辰的眼睛,一座正在崩塌的高楼......但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他根本来不及抓住,更来不及分辨真假。
唯一清晰的,是那股愤怒。
它没有减弱,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炽烈。像是在他的灵魂深处,有一座火山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某一天轰然喷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但他知道,那股愤怒,总有一天会找到它的出口。
第四天清晨,洛疏舟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发呆。
沈家丫头——他听沈伯叫她“莺儿”——端着一盆衣服从小溪边回来,看到他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你......好些了吗?”她问,声音还是有些怯怯的。
“好多了。”洛疏舟点点头,“多谢你们照顾。”
莺儿抿了抿嘴,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将湿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竹竿上。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的。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忽然问。
洛疏舟沉默了一瞬:“嗯。”
“那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事?”
“想。”洛疏舟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起来。”
莺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我能忘记以前的事,会不会......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洛疏舟看向她。少女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那层被刻意压下去的忧色,此刻浮了上来,像是水底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平静的表面。
“你不想忘记。”洛疏舟说。
莺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想记住的人,比那些让你难受的事,更重要。”
莺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被看穿心事的心虚。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晾衣服。
洛疏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那些话像是从他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经过思考,甚至没有经过加工。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对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或者,有人曾对他说过。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那些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