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菽从储物袋里翻出丹药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先将白瓷瓶一只一只取出来,疗伤的归在一处,回元的码在另一边,清毒的单独搁开。三排瓷瓶整整齐齐地列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瓶口都拧松了半圈,方便随时取用,像是做过许多遍一样有条不紊。
他又从袋底抽出一卷干净的布条,白棉布裁成的,边缘齐整,叠得方方正正,旁边还搁着一瓶外用的药膏。药膏盛在青瓷小圆盒里,掀开盖子便有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散出来,混着薄荷和艾草的清苦,又掺了一缕淡淡的蜜香,沁得人精神微微一振。
李莲花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后背抵着石壁,凹凸的石棱硌着肩胛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稍微平整些的位置靠着,然后主动把右臂的袖子撸上去。布料黏在伤口上,血痂和棉线混在一起,他撕得慢了些,一层一层地揭,每揭一下眉心就跟着跳一下,唇线抿紧了又松开,到底没吭出声。
卿菽没催他,等他完全把袖子褪到肘弯以上,才在旁边坐下来,拧开青瓷盒的盖子,用指尖挑了一团药膏。淡绿色的膏体在指腹上化开,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质地,沾到空气里便散出一阵更浓的清冽气息。
他开始给李莲花上药,动作放得极轻,指尖贴着伤口边缘慢慢地抹过去,将药膏均匀地覆在翻开的皮肉上,薄薄一层,刚好盖住每一道裂口。药效散得很快,抹上去不到几个呼吸,那股灼辣刺疼的感觉便淡了下去,代之以一阵温和的凉意,从皮表往里渗,缓缓地压住了底下躁动的热。
那些伤口确实不算深,最长的那道也不过两寸,没有触及筋骨,只是数量多,横七竖八地排在小臂和上臂上,有的靠得太近,几乎连成一片,乍看之下像是被人拿了剑在胳膊上画了十几道纵横的线,一道叠着一道,看着颇为惨烈,但确实没有一道真正伤到要害。
他们想偷袭,李莲花偏过头看着卿菽的侧脸,目光在对方专注的眉目间落了一瞬,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叙述的平淡,从背后来的。我躲开了第一个,后面就围上来了,没给我拉开距离的机会。围上来的人不是一路的,有拿刀的也有使术法的,配合虽然不算默契,但胜在人多,我挡了两轮才找到空档退到那块岩石后面。
卿菽把布条从末端开始缠,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刚好覆盖住所有上过药的伤口,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力道不松不紧,既固定住了药膏和纱布,又没勒得过紧影响气血流通。他收好剩下的布条和药瓶,一个个拧紧盖子放回袋中,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不该跟我分开。
我那不是想尽快找到九樆炽岩嘛。李莲花活动了一下手臂,布条绷着皮肉,牵动伤口的时候微微发酸发胀,但并不影响屈伸。他收回手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卿菽,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又掺了些讨饶的意思,好啦,下次不自作主张了,行不行?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商量的余韵,那个……能不能不告诉凌尘啊?
卿菽收拾东西的手没停,把瓷瓶一只一只收回袋中,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李莲花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都知道了?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截,带着一丝意外和隐约的紧张。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传音——穆凌尘确实没有提起任何异常,早上那通传音还跟往常一样,问了他吃了什么、走到了哪里,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可卿菽那副笃定的态度又不像是在虚张声势,李莲花一时间拿不准他到底是指穆凌尘已经察觉了,还是单纯在说他瞒不过去。
卿菽没有接这话,把最后一只瓷瓶塞进袋口,拉紧绳结,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洞壁合上了眼睛。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卿菽没有直接回答刚才那句追问,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追问一句你到底是告了还是没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卿菽那副闭上眼不搭理人的架势摆明了是打算让这次的事由穆凌尘自己来过问——至于是在秘境里面问还是出去了再问,那就是穆凌尘的事了。卿菽的立场很明确:这次的事实在太危险了,李莲花这人还是让本体好好教训一下为妙,他犯不着替人瞒着。
穆凌尘不刻意去注意分身的时候,是不会主动察看秘境里面发生的事情的。他的神识平日只笼罩在李莲花和卿菽周身百丈范围以内,主要是为了感知他们周围的危机和动向,并不会无时无刻地盯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出了今天这事之后,李莲花一直没有等到穆凌尘第一时间传音过来教训人,多少抱着几分侥幸:说不定凌尘还没发现呢,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但这份侥幸没撑太久。李莲花有些怕穆凌尘生气——他知道穆凌尘生起气来脸上是不显的,反倒比平时还温和几分,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狂风骤雨还让人坐不住。他想主动给穆凌尘传音探探口风,又怕一开口反而暴露了,手指搭在膝上敲了两下,到底没敢先动。
秘境外,穆凌尘在山巅结界内端着茶杯,茶的雾气氤氲在面前,被高处的山风一吹便散开了。他坐在新搭好的木屋廊下,手边搁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穿过缭绕的云雾望向秘境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秘境所在的那片山谷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薄霭里,远远望去像一块烧透了的炭。他低头啜了一口茶,心里却浮出一点异样来——今天的传音似乎过于安静了一些。
上一次李莲花主动给他传音还是在早上,隔着传音阵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今天又翻了一座山看到一只长得像兔子的灵兽,语气欢快自在,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可之后一整个白天再没有动静传来,这对于李莲花的习惯来说不太寻常。是秘境里面信号断了?还是走得太深了传音接不上?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穆凌尘将茶盏搁在膝上,略作思忖,还是先一步接通了传音,神识顺着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探过去,声音平平稳稳地落在李莲花耳边:小花,怎么了?今天的话这么少。
李莲花正坐在洞穴里胡思乱想,猛地听到穆凌尘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眼睛刷地一下睁大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卿菽问道“你给我告状了?”
李莲花没等来回应,只好先把传音接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松弛:没有的事,我刚想找你聊天呢,吃完东西正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调放得闲散,带了点慵懒的拖腔,像是午后犯困的人在随意搭话。
卿菽听到李莲花没来由地问那么一句,猜到了什么,既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也没睁眼,继续闭目养神去了。李莲花顾不上管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这场传音应付过去。他怕穆凌尘不放心,万一让凌尘跟卿菽互通视觉,两人虽出自一体,但平日里各自是独立的。
其实只要穆凌尘有心想知道李莲花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随时可以将自己的神识接入卿菽的视角,借他的眼睛看清洞穴里的一切。李莲花想到这个可能,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连忙找话头岔开:你在哪儿呢?有没有吃东西?
穆凌尘那边似乎被他这句话带走了注意力,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隔着传音都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山巅上的木屋已经成型了,昨天晚上就住进来了。山顶风大,但有结界挡着倒也安静,我在这边看着秘境的情况,还 清净些,不会有人打扰。茶是刚煮的,还配了几块点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木屋比我想象中要宽敞些,朝东开了一扇窗,明天早上应该能看见日出。
李莲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等我出去了也要住几天。窗边的位置给我留着,我得看看你说的日出到底有多好看。
穆凌尘应了一声好,两人又就着木屋的格局、窗子的大小、廊下的风、山顶的云说了些有的没的,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话题始终没往秘境里面的经过上靠。李莲花小心翼翼地绕了又绕,穆凌尘也没有追问。等传音断掉的时候,李莲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石壁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得半湿了。
但他不清楚的是,穆凌尘在另一端放下了茶盏,目光在渐沉的暮色里定了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李莲花方才传音的语气太过轻快了,快得像在赶着什么往前跑,每一句都接得毫无停顿,反而有些刻意。穆凌尘没有当场拆穿。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收了传音,什么也没再说。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秘境之中到处都是人,宗门的弟子结队而行,散修们三三两两出没于各条山道,随时可能有人撞上危险或是撞上别人,容不得半点大意。李莲花也闭上了眼,盘膝调息,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圈一圈地淌过丹田和四肢百骸,修复着日间损耗的灵力和皮肉底下那些细微的损伤。
洞外传来隐约的风声,偶尔有碎石从崖壁上滑落,滚下去砸在谷底,闷闷地响几声便没了动静。那些 声音 始终没有进入卿菽铺开的神识范围,没有任何人靠近这座山崖,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调息了大半个晚上,等天快亮的时候李莲花再睁开眼,洞口的暗红色天光已经比昨夜淡了些,从天顶那道裂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带着黎明将至的微寒。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白布条底下,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只感觉到轻微的牵扯感,边缘平整,没有红肿或发炎的迹象。
药膏的药力已经渗进去了,筋肉也重新续上了力道,屈伸之间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拉扯,比昨晚好了太多。他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轻响,整个人舒展了些。
走吧,李莲花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了一圈浅浅的回音,继续找。白天视野好一些,顺着昨天那条谷道往深处走,应该还有没探过的地方。
等等。卿菽坐着没动,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审视的意味,再休息一天。东西又跑不了,不用着急。
李莲花站在洞口的光线里,逆着光回头看他,轮廓被灰蒙蒙的天光勾了一层薄边: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你看,痂都结好了,活动也不受限制,真不用再休息一日。
卿菽悠闲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笃定:看来我的话没什么分量啊?他把话尾放得很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提醒,用不用我问问本体的意见?
李莲花被这句噎得不轻,梗了梗脖子,到底没敢接你问吧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来回两个回合,最后只能愤懑地坐了回去,一屁股落回刚才那块地面,语气里带着点不甘不愿的妥协:那倒是也不用麻烦凌尘……多休息一日也是可以的。说完便合上了眼睛,重新盘膝坐好,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这种被拿捏的局面颇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卿菽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也重新合上了眼睛。两人各自打坐,洞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呼吸声在石壁之间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