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菽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正蹲在一片岩浆冷却后凝成的黑色岩板前。他翻开了那块岩板的边角,底下露出一条细窄的裂缝,裂缝里透出隐隐的热意,还没来得及细看,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天幕上炸开的那团光。
他几乎是瞬间就动了,连多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起身的刹那已经御气腾空,衣袍被气流裹得紧贴身体,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全速往那个方向掠了过去。他离得不算太远,大约十多里的路程,但脚下的地貌复杂,沟壑纵横,他懒得绕路,直接凌空越过那些阻碍,剑气在身侧开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用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卿菽便到了。
落地的时机刚好。李莲花已经从岩石后面打了出去,少师剑上沾了血,剑刃上的猩红顺着血槽缓缓淌下,滴落在炭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点深色的痕迹。地上倒了两个人,一个结丹巅峰,一个元婴初期,都是被少师剑挑断了经脉,半死不活地蜷缩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追上来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李莲花数了数,至少还有五六个从四面合拢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法术和兵刃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摆被烧去了一角,但握着剑的那只手依然稳,剑尖微微低垂,蓄势待发。
卿菽在半空中没有急着落地。他先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爆破符,灵力灌入,对准人群最密的地方掷了下去。爆破符在半途中骤然膨胀,随即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将三个人同时掀翻,修为稍低的那两个当场失去了意识,另一个则踉跄着退了数步,半边衣袖被烧成了灰烬。
卿菽借着这股冲击力落地,靴底踩实了地面,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剑锋直指最近的那人——那人正趁着李莲花后退的空档从背后偷袭,刀刃已经举过了头顶,脖颈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暴露无遗。卿菽的剑尖没有犹豫,直直刺入那人后心,剑刃从胸前穿透而出,那人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便向前扑倒,栽在地上再没动弹。
李莲花回身看了一眼,见是卿菽赶来,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没有多言,只是将少师剑重新握紧,剑尖微转,与卿菽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那是并肩无数次之后才有的默契,不需要开口,彼此便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卿菽的剑尚未从方才那人的后心抽出,左手已经并指成诀,一道灵光自指尖弹出,击中了左侧正要抬手施法的修士的手腕,那人掌中聚起的青光当场散了大半,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被李莲花顺势一剑扫过膝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两人一左一右,剑光交错成一道密实的屏障,将剩下的几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修士显然没有料到会突然多出一个硬手,阵脚乱了一瞬,而那一瞬便足够致命——卿菽的剑法快而准,不带半点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递出去都落在经脉与要害的交接处,三息之内又放倒了两个;李莲花则借着卿菽打开的缺口,侧身切入人群的缝隙间,少师剑贴着一名修士的肋下划过,精准地挑断了对方运气的经脉。
剩下的三人见势不对,一个捏碎了遁符想要脱身,身形已淡了大半,却被卿菽甩出的一道剑气钉在了半途,遁符的光碎裂成点点星屑,人便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另外两个互看了一眼,还来不及决定是战是逃,李莲花已经欺身到了近前,抬手横拍,双指敲在其中一个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最后一个被卿菽从背后以剑柄击中了颈侧,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在了地上。至此,围上来的人一个不剩,全部躺在了炭灰色的地面上,有的尚在微弱地呻吟,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战斗从卿菽落地到结束,前后不过二十余息。场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爆破符残留的热浪还未散尽,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灰烬和尘土,在暗红色的天光里缓缓飘落。卿菽收剑还鞘,剑刃上沾的血在归鞘时被鞘口刮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站在原地,垂眼扫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确认没有一人还有再战之力,这才微微侧过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回了他一个短暂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握着少师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石壁——那面石壁粗糙而冰凉,凹凸不平的石棱硌着他的肩胛骨,硌得生疼,可他却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懒得使了。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算多,一滴一滴的,顺着指尖坠在地上,在炭灰色的地面上洇出几朵暗沉的小花,看着有些吓人。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上横七竖八地排着十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也不过两分深,血已经凝了大半,只是衣裳破得厉害,袖口烂成一绺一绺的碎布条,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肉上,牵扯着伤口往外翻,反倒比真正的伤势多出几分惨烈的意味。额角沁出的薄汗沿着下颌滑下来,落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才重新睁开。
卿菽踢开脚边一个还在低声呻吟的修士,那人的手指还在抽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留下几道浅痕。卿菽看都没看第二眼,径直走到李莲花面前,侧着头,目光从他头顶开始往下扫——发丝散乱,沾了些灰烬;额角有擦伤,不深,只渗了薄薄一层血珠;
右臂最重,但全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后背那块被火燎过的衣料已经焦黑了,撕开来看,底下只是红了一片,连水泡都没起。他目光定了一瞬,确认了每一处伤的深浅,然后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转身回到了场中。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但那一扫之间的分量,李莲花心里清楚。
场中还没有安静下来。那几个被爆破符掀翻的修士爬起来了两个,一个结丹后期,一个元婴初期,都是身形魁梧的汉子,脸上被气浪灼出了几片红肿,衣袍也破了几处。他们爬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待看清卿菽折返回来,其中一个低吼了一声一起上,便提了刀往前冲,刀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显然是灌了灵力进去的。另一个紧随其后,掌中聚起一团青光,尚未成形便朝卿菽面门推了过来。卿菽没有让他说完那句话。
剑起,剑落,前后不过三息——第一息,剑锋横切,掠过提刀那人的手腕,灵光一散,刀刃脱手落地,发出的一声脆响;第二息,剑尖回挑,刺入他的丹田,灵力外泄的瞬间那人便软了下去;第三息,卿菽侧身避过那团青光,剑刃顺势递出,从另一人的喉间划过,快得像一道线。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的,一前一后,砸在地上闷响了两声,再没有动弹。
其余的人——七八个结丹期和元婴期的修士,有的是临时跟来的散修,衣着驳杂,兵器也各色各样;有的穿着其他宗门的服制,李莲花靠在石壁上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好像有青岚宗的云纹,也有赤霞山的赤纹,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都没跑掉。
卿菽下手没有犹豫,出剑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去:丹田破了,灵气便散了;喉咙划开,喊声便断了;心口贯穿,身体便不动了。
那些人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喊出第二声,有的连第一声都没喊完,声音被截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卿菽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步法极快,衣摆在气流中翻卷,剑光划过暗红色的天幕,像一道又一道冷色的闪,每一闪都带走一个人。
那些修士也不是没有反抗,有人祭出了护身的灵盾,却在卿菽的剑下像纸一样裂开;有人捏碎了遁符,身形都淡了一半,剑尖却已经穿透了那层虚幻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实处的经脉上。整个场面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地上便再也没有站着的人了。
李莲花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没有出声。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留活口之类的话,这些人的来历他大概猜得到——方才追击的时候,那些人出手从不留余地,弩箭对着咽喉来,角度刁钻,显然是冲着封喉去的;
后面追上来的两道剑气也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一道横斩腰间,一道直取后心,每一击都落在致命处。他们来的时候便没想过让李莲花活着走出去,这一点从第一次交手他就看出来了。所以卿菽下手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调整一下呼吸,让右臂的疼痛不至于影响视线。
卿菽收剑的时候剑身上滴血不沾,剑刃清亮如初,映着天幕上残余的火光,反出一线冷芒。他将长剑还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然后蹲下身来,一个一个地将地上散落的储物袋扯下来。他的动作很利索,手指勾住袋口的绳结一扯便开了,灵力探进去粗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危险的东西,便塞进自己怀里。
七八个储物袋收完,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白底青花,只有拇指粗细,拧开盖子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药气散出来,不浓,像是草木烧过之后余下的那种气味。
他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将瓶口倾斜,粉末细细地落下去,灰白色的,触到尸身的瞬间便起了变化——尸体像被火烧透的纸一样蜷缩起来,边缘泛出焦黑,向内塌陷,碎散成一摊灰烬,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黑色痕迹,与秘境本身的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眼平直,嘴角微抿,跟平时坐在学堂里听课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专注、平静、有条不紊,仿佛手底下处理的不过是几页写废了的纸。他做完最后一具,把瓷瓶收好,站起来走回李莲花面前,目光在他右臂的伤处停了一瞬,说:
李莲花点了下头,用左手按住右臂的伤口,指腹压上去的时候疼得他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但面色没变。他跟着卿菽出了那片狼藉的战场,脚下是炭灰色的碎石和岩屑,踩上去簌簌作响。
两人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挑了一条偏僻的山路,沿着山脚绕了大半圈,拐进一道被两侧岩壁夹住的窄谷里。谷中暗沉沉的,两侧的石壁高耸,顶端只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天光,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硫磺和灼灰的气味。
路不好走,碎石松散,稍不留神便会滑下去,但两人脚步都稳,一前一后地穿行在谷底,谁也没有开口。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谷道忽然宽阔了些,前方出现一座山崖,崖壁陡直,面上覆着大片干枯的藤蔓,枯死的枝条纠缠在一起,厚厚地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卿菽走在前面,用剑鞘拨开那丛枯藤,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不大,边缘被风化得圆润,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楚深浅。他侧身钻了进去,李莲花跟在后面。
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入口虽窄,里面却渐渐开阔起来,大约有两丈进深,洞顶也高,足够两个人站直了不碰头。地上是平整的沙土,没有太多碎石头,角落里堆着一些枯枝和兽骨,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灵兽废弃的巢穴,但已经很久没有兽来过了,兽骨上覆着一层薄灰,枯枝也干透了一碰就碎。
卿菽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神识铺展开来,贴着洞壁和地面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灵兽盘踞,也没有残留的禁制或陷阱,然后才侧过身让李莲花进来。